在我的故乡,人们把灶神叫作“灶爷”或者“老灶爷”。把“神”变成“爷”,就觉得很亲切、很家常,一下子他就成了家中的一员。在我五六岁时,由于不喜欢洗脸,又整天满野地里玩耍,脸上常常一层土,堆积久了就变成了灰黑色。那时,母亲指着我骂,有时一抓住我,把我的手按在洗脸盆的水中,用右手蘸水,使劲在我的脸上一把一把地洗搓。每当这时,她都边洗边斥责地说,脸都黑成老灶爷了,长大了连个媳妇也娶不上!
那时,我猜想老灶爷的脸一定很黑,甚至黑得像锅底上的黑灰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灶爷,不知道他有多黑,就给母亲犟嘴说,老灶爷在哪里,我咋没见过?每至此时,母亲并不答话,而是扬手在我头上打一巴掌,或者扭一下耳朵。这倒给我留下了一桩心事,总想知道老灶爷是谁,他在哪里。
大约是一九七七年腊月,反正离过年没有几天了。有一天,父亲赶集回来,很神秘地对正在灶屋熬糖的母亲说,今天请了老灶爷!母亲很高兴,边搅着锅里的糖稀边说,十几年没请过了,今年得好好地敬奉敬奉他,给咱家带点福气!
我在灶屋门口,听到母亲和父亲的对话后,心里猛地一惊,这次终于可以见到老灶爷了。他的脸到底有多黑,一定要看一看。于是,急忙问父亲,老灶爷啥时候来咱家?父亲一样一样地从竹篮子里往外掏买的年货,并不搭理我。母亲是个暴脾气,就高声说,撕烂你的嘴,老灶爷也是你小孩子说的!快出去吧。
我离开灶屋,走出院子。但我一直不离院门,既然父亲请过灶爷了,他一定会从外面进我家院子的。我就在院子门口,不停地向外张望。从中午等到太阳西落,依然没有看到有人向我家这里来。吃晚饭时,我实在是急得不行了,就问父亲,大,灶爷啥时来咱家?半夜里来吗?
父亲笑笑说,吃饭吧,一会儿就来!
吃过晚饭,母亲收拾好东西,走出灶屋,对我们几个孩子说,都出去玩去,不许进灶屋,过一会儿要请灶爷来!
姐姐和三个弟弟都很怕母亲,都到堂屋里去了。我就是不走,都等一天了,不亲眼看到灶爷,心不甘。
母亲见我不走,就扬起巴掌说,你咋不走!
我带着哭腔说,我保证不吭声,我要看灶爷!
母亲见我怪可怜的,就说,坐锅门口去,不能吭声!母亲同意我留在灶屋,我激动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咚地跳。
这时,父亲用清水洗了手,从竹篮子里拿出三个狼烟炮,走到院子里。咚!咚!咚!三个炮响完后,他才回到灶屋。他又从竹篮子里拿出三根香,点燃,神情严肃地一根一根插在填满草灰的香炉中。接着,母亲把和好的面糊端过来。父亲从竹篮里拿出一张花花绿绿、一尺见方的纸。他把面糊抹在纸的四个角上,双手提着,粘在锅台后面碗厨的墙上方,然后后退两步,对着那张纸拱手三次作揖,接着就跪在地上,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磕过头后,仍然跪在地上,恭敬地说:“灶爷灶奶奶,这十几年上面不让请你们,俺心里也一直念想着你们呢。感谢你们保佑俺一家老小,天天能吃饱,年年都平安!今年上面不破四旧了,请你们回家,俺会好好地供奉你二老! ”
说罢,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我站在锅门前,屏住呼吸,眼盯着父亲,都不敢大声喘气。
做完了这些,父亲从身上摸出烟袋,往烟锅里按上金黄的烟叶,就着锅台上的煤油灯点着,一口一口地吸着。那神情是那种完成一桩大事的高兴和满足。母亲把白天熬的糖,用刀背敲掉一小块,放在碗里,用热水化着。母亲化这一点糖干啥呢?我心里疑惑,并不敢多嘴问,只是盯着她看。
父亲吃完一袋烟,母亲说,送灶爷灶奶奶上天吧!她边说边来到刚才粘上的那张纸前,用筷子醮着化好的糖稀,往那张纸上一筷子一筷地糊。糊了五六筷子糖稀后,双手把那张纸揭掉,递给父亲。父亲又跪下来,用火柴把这张纸点着,纸灰向上飞舞。这时,父亲开口说:“灶爷灶奶奶,也给你们嘴里抹糖了,二老上天后多言好事,保佑俺一家老小不磕不碰、有吃有穿、平平安安! ”
这张纸一分钟不到就着完了。父亲从地上起来,心满意足的样子。
由于隔着锅台,没有看清纸上面印的是什么,心里十分遗憾。但是,我已经基本看明白了,原来灶爷灶奶奶就是那张纸上画的小人人,他们的脸一定很黑。母亲往他们嘴上抹糖稀,是要甜甜他们的嘴,这样才能上天言好事,不说我们家的坏话。
没过几天就到除夕了。做晚饭前,母亲对父亲说,该迎灶爷了!我再次来到灶屋,站在锅门口。上一次送灶爷时我没吭声,表现还不错,母亲就没有撵我出去,好像没有看见我一样。
这次迎灶爷,跟七天前一样,父亲净手、放狼烟炮、上香、跪拜,双手把一张印有灶爷灶奶奶的纸,粘在锅台后面的碗厨上方。仪式完了之后,母亲才开始做菜。年夜饭做好后,一家人围在堂屋的桌旁,美美地吃起来。这是我最高兴的一顿饭,有六样菜,也可以多吃几块肉,母亲不会吵的。
年初一那天,给村里的长辈拜过年,天才亮。我从外面回来,偷偷地跑到灶屋,去看灶爷灶奶奶到底长什么样。原来是一张黑、绿、黄、红四种色的画,画上有十几个小人人,中间并排坐着灶爷和灶奶奶,两边各有一个跟班儿;画面上还有鸡、狗、猪、羊。其实,现在想来这张画就是一个家庭的缩影。当时,我并不明白这个意思,对这张画充满畏惧和敬意。他们能管着我们家平安,能让我们吃饱饭,真是太神奇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注意到每次吃饭前,母亲都要用勺子舀一点汤,往灶台后一泼,边泼边祷告,灶爷灶奶奶,吃饭了!
每顿饭,母亲都会这样做,从来没有落下过一次。
这样过了一年,又到了腊月廿三小年那天,父亲又给灶爷灶奶奶的嘴上抹上糖稀,点着送上天。每年除夕都会重新粘上一张新的。也就是从家里贴灶爷灶奶奶那年起,我们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当然,现在我明白了并不是灶爷灶奶奶的功劳,而是改革开放的原因。一张纸、一个传说中的神,是不能让人们过上好日子的。现在已经九十三岁的父亲,每年还要送灶神。只是现在住在城市里,父亲就简化了仪式,但他的神情依然如故地庄严和充满期盼。
现在,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小时候,母亲总说我的脸黑得像灶爷一样。因为,纸灶爷在灶屋里贴一年,那时都是烧柴草,一天三顿烟熏火燎的,能不黑吗?后来,有几次我想把这个想法和母亲交流一下,可一直没有给她说。如今,母亲已经离世十五年了,竟成了遗憾。就那么一句想说的话,现在已经没有机会说了。子女与父母在一起的时光,我们确实要珍惜啊。
这篇文章就要结束了,我想告慰母亲,娘,我现在天天洗脸,你别担心我的脸会黑得像灶爷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