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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6日
悠悠寻香记
○ 李娟
  晨光熹微时,街巷的宁静总是被一股熟稔的香气唤醒。香气绵绵,丝丝缕缕,便勾起了味蕾最温柔的渴望。我知道,那是面皮的味道,是这天汉古城流淌在晨光里的、千百年未曾断绝的魂。
  寻香而去,寻常巷口,一爿小店或者旧棚,往往就藏着最地道的风景:盆中静卧的,是昨夜便已浸泡的米,吸饱了汉江的水,粒粒莹润。米浆打成,如乳似脂,被均匀地倾在蒙着细白纱布的笼屉上。刹那间,蒸汽砰砰地升腾起来,在一片朦胧的暖白里,蒸好的面皮,被轻巧地提起,晾在竹簸箕背上,像一匹匹素白的软缎,微微颤动。趁热用鬃毛刷子细细地抹上一层菜籽油。这油色如蜜,香却清正,是点睛的第一笔。待热气散尽,面皮变得温凉而柔韧,便取下一张,刀起刀落,面皮被切成指宽的条子,不疾不徐码入大碗中。这就到了最见章法的时刻,只见手中调料勺子上下翻飞,油泼辣子、温热的调料水、盐、味精、醋、酱油等数十样调料,不多不少、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贴在白生生的面皮上,就不得不佩服店家对各样调料拿捏掌控的精当程度,此刻也最能体会“熟能生巧”的韵味。接着,一撮焯过水的豆芽垫底,脆生生的,是铺垫;再铺上几根碧莹莹的菠菜,或是几丝嫩黄的土豆丝、橙红的胡萝卜丝;最后,才将那玉带般的面皮覆于其上。色彩的层次,已先于味觉,在眼中奏起了乐章。
  无论是蒸面皮的,还是调碗汁的,他们安然的神色里有一种与岁月讲和后的从容,麻利有序的动作里彰显着数载劳作的熟稔和智慧。这一切恰似徐徐展开一幅古老的画轴,恍然间,竟有几分秦汉时庖厨的遗风。
  说起这面皮的身世,总是与那些叱咤风云的名字牵连着。老人们呷一口茶,会絮絮地讲:秦皇时便有,是军中的干粮,实在,耐饥;又或是汉高祖刘邦在汉中韬光养晦,思乡情切,臣下便以此物宽慰王心。传说邈远,真伪已难稽考,但听听这些故事,再吃一口面皮,那滑腻的口感里,便仿佛真能咂摸出一些金戈铁马的咆哮与王图霸业的余温来。汉中的水土,赐予它一副独一无二的脾性——那是米浆在恰到好处的水火交融中,凝结成的一张“温柔契约”。也难怪外地人总是评价汉中女子温柔甜美,被汉江水、汉中米养大,用一条条玉带子牢牢锁住了丈夫、孩子的味蕾和心。
  在汉中,面皮从来不只是果腹之物,还是游子行囊里捎带的乡愁,是母亲灶头最拿手的疼爱,是招待远方来客时那份无须多言的自豪。大小宴席,纵使珍馐罗列,最后若缺了一大盘面皮,总觉意犹未尽,算不得圆满。而它最好的伴侣,是一碗微酸香浓的菜豆腐,与一块酥脆掉渣的核桃馍。一滑一脆,一辣一酸,一浓一淡,便构成了汉中人舌尖上最稳固、最眷恋的“温柔乡”。那滋味,是秦巴山间的风物,是汉江之畔的柔情,是千年岁月熬煮出的一碗人间至味。
  我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碗中余下些红亮的汤汁,映着愈发明亮的晨光。周遭人声渐起,有上班的,有送孩子上学的,都在这面皮的香气里,开始了他们寻常的一天。这一碗面皮里,蒸腾的何止是米浆与蒸汽?它蒸腾的,是山河的灵气,是岁月的密语,更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那代代相传、对寻常日子本身,最深最踏实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