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母亲和我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你今天想吃什么? ”
那个年月,家里条件不好,我又年幼,妈妈放心不下我一个人在家,便常带我去她工作的服装厂。我待在她旁边,从早上坐到晚上,听着缝纫机的咔嗒声,玩着碎布片,待久了,总觉得闷得慌,便催着母亲快点下班。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神神秘秘地问:“想不想吃面疙瘩? ”
听母亲这么说,我顿时不闹了,老老实实坐下来等她下班。
一下班,母亲就带着我去海鲜摊,买了十几只大花蛤。回到家,母亲把吐完沙的花蛤沥干,用手指把贝壳的缝隙掰开,再反复冲洗。若是额头上有汗珠滑落,她就用手背擦一擦,一点都不妨碍接下来揉面团。母亲先是往大碗里倒入面粉,边加水边顺时针搅拌,见面糊粘在筷子上,又反复揉搓。接着,便用刀割面疙瘩。她的手腕一扬一落,“咚咚咚……”那些白色的面疙瘩就纷纷掉进了滚烫的开水里。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桌上等待,没多久,母亲就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来。那时候,我总觉得面疙瘩有些咸,母亲却说:“ 面疙瘩咸了才香。”我也没多想,只管饱餐一顿。
后来,家庭条件有了改善,妈妈做面食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不过,再美味的食物,也不能天天吃。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向她提出要吃牛排的要求,她欣然同意了。可是当我从学校回来时,看着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地质问母亲:“不是说好做牛排吗,怎么又做面疙瘩? ”
母亲放下锅铲,用手擦了擦围裙,小心翼翼地问:“今天去晚了,剩下的牛肉不太新鲜,明天给你做可好?”我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饭,总觉得烦得慌,索性出门找吃的,母亲在我后头念叨多穿件衣服,我也没有回应,心浮气躁地跑了,总觉得她不懂我。
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我也从懵懂的学生,走到了现在的结婚生子。每次嘴馋了,就会想起母亲做面疙瘩的手艺来。偶尔提起,母亲问:“你不是觉得腻吗?”这话让我如鲠在喉。
前几日,因出门太着急,我和母亲都忘记带给女儿备好的水壶了。回到家,婆婆正好撞见女儿大口喝水的一幕,便劈头盖脸地对母亲一顿训斥:“亲家母,你这怎么连水壶都忘了! ”
母亲一顿,讪讪笑了笑,有些抱歉地走进厨房。听到婆婆这话,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我跟进厨房,小声地跟母亲说道:“妈,明天不用来做饭了,婆婆来了她做就行,不然你得连她那份一起煮… … ”
母亲红着眼睛,摇头说:“不行,我得来,我答应女婿了,明天要给你做面疙瘩。”我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第二天,母亲拎着满满一袋子的菜,后背上全是湿漉漉的汗渍。我想帮她,却被她推开了,说:“快去上班吧!”我鼻子有些泛酸,却不敢直视母亲的双眼,只好胡乱点头,急匆匆离开了。
中午回到家,桌子上已经摆了满满一锅的海鲜面疙瘩。
“ 女儿,快去洗手吃饭吧。”母亲给我盛了一碗。看着那碗配料丰富的面疙瘩,我心中有种久违的喜悦,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一开始,那碗面疙瘩,很是鲜美,但吃久了,喉间总有一股咸味溢出。我恍然间明白,原来小时候觉得汤底咸,是因为母亲把大部分的花蛤都给了我。
我把碗放下,走到厨房,小声在母亲耳边说:“妈,这面疙瘩好咸啊。”母亲一怔,紧张地问:“ 难道我放的盐太多了,要不要加点水?”我连忙摇了摇头,把脸靠在她的肩膀上:“不,谢谢妈,这味道刚刚好,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
这瞬间,我才明白:母亲给予我的爱,就像这一碗面,笨手笨脚,没有什么花样,却倾注了她所有的心血,浓得化不开,咸得叫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