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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6日
核桃树下时光慢
○ 杨莉
  这个夏日,舅家门口的大核桃树依然枝繁叶茂,树冠像大伞一样,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岁月的故事。
  树荫下,我陪着大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坐在轮椅上,她的头发像秋霜一样白,脸庞上的纹纹路路如核桃皮般沧桑。
  这几年,大姨老了,也糊涂了,认不清人。我总想着,想必是因为她膝下子女、孙辈、重孙辈加起来几十口,记混了也正常。可今天,她连自己的三个妹妹都认不清,眼神空茫地扫过我们,嘴里反复絮叨:“前面来那么多娃娃,都做啥呢?”我蹲在她跟前,尽量把声音放软、放轻,一遍一遍回复:“娃娃们放假了,一伙子在那儿耍呢。”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飘向路的尽头——那里人聚人散,哀乐和唢呐声断断续续传来… …
  这是一场寸断肝肠的痛,谁也不敢跟她说,是她的大儿子走了。只能任由她把那些悲伤的声响,当成寻常的鸟鸣虫吟、风声雨声。
  我俩在大树下,大姨靠在轮椅背上,我挨着她坐小凳。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忽而低声呜咽起来。我的眼泪也跟着涌上来,擦也擦不完。不敢让她看见我的悲伤——我怕她突然不糊涂,问我为什么哭,问前头谁家人没了。我该怎么跟她说呢?说她再也见不到那个英俊、能干的儿子?说我心痛表哥的溘然长逝?说我的大姨怎么就这般糊涂了… …
  糊涂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那些煎熬的岁月、痛不欲生的难事,都被她轻轻划了过去,儿孙辈的喜怒哀乐,成了模糊的影子。她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辛苦操持,天不亮就起来开始一天的劳作,忙地里的收种,顾后院的张口货——肥猪和大黑狗,还有如影随形的腰疼、腿疼… …
  如今,大姨彻底放下了所有。她连自己的吃喝拉撒都不去管,冷暖有人添减衣。老小老小,由老变小,她像个婴孩似的,把自己全然托付给了亲人。大姨的世界变得很随意,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不管旁人爱不爱听。重孙们在她轮椅旁追跑打闹,她眼睛忽然清亮了,声音满是疼惜:“小心摔了!”瞬间,她的混沌锐减,像蒙尘的镜子被用心擦拭过。可下一秒,她又会自言自语起来,说着说着没来由地开始抽泣,眼泪填满皱纹,沿着沟壑往下淌。
  大姨父照顾她,是我见过最细致的。按时喂药、定时喂饭,连喝水都掐着点,换尿不湿时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儿女们想来搭把手,他总摆摆手:“你们弄不来。”姨父骑着三轮车带大姨去看风景、走亲戚。阳光温和地洒在这对老夫妻身上,我只盼时光慢些走、慢些走。
  母亲说,大姨父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大姨家和舅家比邻而居,外婆还在世时,大姨父再累,也会每晚去外婆家坐一会儿,揣着外婆爱抽的羊群烟,问问有没有要干的力气活。我父亲突然离世,他连夜赶来,帮着我们这些慌了神的小辈安排后事,红着眼眶说:“这么好的人,咋就这么快走了!”事事都要叮嘱我们做得妥帖,让故人安息。
  后来他还常和大姨一起来看望我独居的母亲,那份亲厚,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亲戚关系。
  村里人都说,大姨一家是有福气的——姨父和他父亲、儿子、孙子,四代人都当过村干部,如今孙子还是村党支部书记。这是他们一家人公道正直、善良宽厚修来的福报,是大姨父吃斋念佛、精心管护老妻的善果。
  夏风穿过核桃树,阳光缝隙里落下碎金子般细碎的声音,青皮核桃的嫩瓤一定又脆了些,离成熟更近了。大姨靠在椅背上打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或许在她模糊的梦里,又回到了往日,孩子们围在她身边,喊着“娘”,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没有病痛,没有离殇,只有悠悠的时光,在大核桃树下慢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