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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07日
晓苏和他的短篇小说
○ 王祥夫
  晓苏是个既懂幽默而又相当质朴的人。
  晓苏的幽默是与众不同的,是那种骨子里的幽默,很深,一如井底的那一小片光亮,幽深执着地存在着。
  晓苏善于把各种事情杂糅在一起,这是晓苏小说的不简单处,晓苏小说的本事就在于一篇小说同时有几个“屏幕”在演着各自的节目,无关又像是有关,生活的本来的线索脉络和肌理厚度便都在这里呈现。这种硬控的功夫,在中国写短篇小说的作家中,晓苏算是极到位的,可以让你目不暇接地同时看着几个屏幕,却丝毫不生硬。晓苏的短篇小说特别善于反面敷粉,但因为是敷在背面,只要想想,不会想不明白,小说就是要人想的,而不是灌输给读者。说到写小说,有些事又是不许读者想太清楚的,但要达到的效果是要你感到小说有东西在里面,小说的三昧真火莫过于此。晓苏笔下的人物,是我们生活中经常可以见到的那种角色,但他却偏偏又能在他们身上发现独特的地方。
  一个作家,他若是会找细节,而被他找出来的细节一旦用对了地方,就像是被焊工死死焊在了那里,别人根本无法把它撬下来再使用。用我们那里的话说,晓苏应该是一个生活之中或作品之中的那种“鬼精灵”人物,对文学史而言。可以说晓苏是一个可爱的鬼精灵,他深谙民间语言怎样才可以妙用且用好。晓苏的语言是质朴而幽默的,是民间的那种大幽默被他用到了小说里,他的文字让人读起来有读完想吃的欲望。我这里用了一个“吃”字,读晓苏的小说就是在吃,是一种看上去寻常吃起来却很美味的感觉。小说可以是一种美味吗?好的小说就是一种美味,你只管吃,吃了还想吃。
  晓苏的短篇小说的另一个特点,不是在那里讲一个远天远地大约五十年或一百年前的故事。我想后来的人读晓苏的小说,会感谢我们这一代的作家里边出了晓苏这么一个人,让他们知道我们现在的生活和现在的喜乐悲伤。晓苏的小说精绝之处是,你听他在那里不停地讲,但你不烦,这里就要讲到腔调,他这个腔调使他的小说,怎么说呢,说到他笔下的故事,想一想真应该是很长,但读一读又让人叹息太短。晓苏的短篇小说继承了中国小说的白描手法,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谈及白描手法,真正的中国短篇大师级人物几乎都是白描大师,我不说,但我会让你想,白描手法的难处和妙处就在这里。白描手法的内存很大,但这个内存都存在于读者的想像之中,需要作家用他的叙述和语言,把它们帮着读者从他们自己的记忆中发酵出来。
  晓苏的小说是至诚的、善良的、有批评精神的,我读过他的不少短篇小说,十分喜欢他的《黄豆开门》《老婆上树》《花饭》和《过阴》等。《老婆上树》这篇小说的幽默也是骨子里的,而且有相当多的人性与一个人的人生内涵在里边,这个小说背后的故事似乎更加广阔,但需要每个读者展开他们各自不同的想像去填补,从一个女人在小说一开始的上树到结尾的时候再上树,我们可以看出晓苏的悲悯之心,这是一篇由喜剧转入悲剧的小说,这个小说的结尾正好应了这句话:“短篇小说的真正开头是在它结束的地方。”女主人公在小说结束的时候又上了树,而且站在树上不肯下来,这真是让人百感杂陈:为什么?出了什么事?里边还有什么故事?但作者没有把它写出来,这篇小说一开头就引人入胜,场面的光色质地被晓苏的白描写法焕发得十分好看,几乎所有的读者都会在一开始阅读这篇小说的时候就遭遇沦陷,一下子就陷进去,晓苏有这个能力,也可以说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你要么不读,一读就让你放不下。而晓苏的小说的开头往往很精彩,但这精彩往往又来得很松弛、很松快,那种放松感跟读者很贴心,是互相融入。“起调要低,不故放高腔”几乎是短篇小说的一个铁律,关于这一点,晓苏深得个中三昧。读晓苏的小说,让我想起一句话:“读小说就是在读作家这个人。”就像一棵梧桐树开出了满树梧桐花,这再正常不过,要是杏树上开出梧桐花倒是奇怪了,晓苏的小说就是晓苏这棵树上开出的花,“质朴大美”这四个字我想是可以拿来概括晓苏的小说的,关于他这个花到底是几瓣,关于他这个花的花形和花色倒像是在其次了,关于这一点,我们是得其香而忘其形,这近似于佛教的“我相非相,是为幻相,参透幻相,始见真相”。从作品再说到人,希望有更多的机会与时间能够和晓苏相见相处,在这里,谨向晓苏的短篇致以敬意。
  我喜欢既懂得幽默而又相当质朴的人。
  2026年元月5日,晓苏在武汉因病去世,谨以此文纪念晓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