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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05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20)
○ 张炜
  “我敢说,这是大公!”副统领跟舒莞屏回到客房,从怀中掏出一个短柄凸镜,弯腰看画像。他赞叹不已,双手合十,问:“你可知这画出自谁手吗?”舒莞屏摇头。“公子,我告诉你,除非冷大人亲手所绘,别无他人。”“啊,可这是一张西洋油画。”“公子有所不知,国师岂是凡人!大人本为豪族后裔,前三代家道衰落。俊杰发愤,得中举人,后任两湖总督幕宾。洋务初兴,大人始入洋行,西洋画技熟稔,言语通达。大公举事威名远扬,大人感奋,舍弃优渥,千里投奔,忠贞不二。大人学贯中西,可谓诸葛再世。公子一表人才,出身名门,为南国同文馆生员,此行必得重赏。 ”
  一夜好眠。天明四轮轿车已在门前,待去码头。有人在车旁忙碌,将一些物件搬至轿厢。辛辛阿二说:“副统领备下薄礼,不成敬意。”舒莞屏无法推辞。副统领赶来送行:“公子一路顺畅,楼船也算舒适,只半天路程,随员伺候。 ”舒莞屏拱手再谢,登车时心里泛起暖意。他望着几个相送者,再看像肥菇一样的草顶营舍、疏密间杂的林野、远处的乳色雾幔,生出梦幻之感。
  码头十分安静,随员往绛色楼船上搬弄礼品:一匹滑亮的绸缎,一盒干制海珍,一包河汊茨米。进得楼船不由惊叹:包厢软榻,还有侍童。舒莞屏心情舒畅。自穗启航抵沪、抵烟,再到老院公去世、出西营、入顺德、过界河,一路不曾安生,悲凄怆凉,提心吊胆,以致绝望。船期已然无望,同文馆季考更是难追。唯有把握的是年考:只要十一月初回到南国,当无大碍。
  整个航路颇为静适,水道不宽,蒲苇茂密,水鸟远啼。驶过沼泽即是大小不一的沙丘,没有房舍。偶尔看到高高竖起的木架草寮,上面有兵丁。舒莞屏看着外面,柳丛渐渐稀疏,出现大片抖动的苫草。他倚在榻上,睡意蒙眬,只见一头面色悲伤的狮子缓缓走来,一直走到跟前。啊,他先是看到它求助的眼神,然后看到了流淌的血迹:它身上有一支箭。猛地醒来,一颗心怦怦乱跳。搓搓眼睛,什么都没有;再看,只有摇动的苫草和蒲苇。重新倚上榻背,好像听到了什么在响。啊,是清晰无误的“ 噗噗”声:由远而近,越来越重。他跳起,抵紧厢窗:外面仍旧是一片拂动的草叶。可那声音还在响,只是化入茫野,愈来愈淡,直至完全消逝。
  他心中发出惊呼:“啊,是的,这是一种大型动物的声音!一只很大的魔兽,它的名字叫‘灾殃’!我刚刚听到它的蹄声!”一时手足无措,四处寻觅,想看到一道援助的目光。没有,没有任何人。他蜷向一角,浑身战栗,额头渗出一层汗粒。他想的还是吴院公的叮嘱:在某个沉静时刻,人真的会听到灾殃的脚步,它们因体量不同,发出的蹄声也不同,小者“嚓嚓”,大者“ 噗噗”。“我这次听到的是‘噗噗’!”他闭上了眼睛。
  剩下的一程无心观看景物。船好像驶向一片干燥的沙原,进入寸草不生的死地。舒莞屏小心地吸进空气,嗅不到一丝腥湿,也没有淤泥腐草的气味。他吸入的是热辣辣的灼烫,有一股烧焦的煳辛。探头去看水道,离船体稍远的藻叶下面,一只胖胖的青斑河豚正在潜游。“毒鱼!”他咽下一句惊叹。“官人,船要靠岸了。”侍童站在门口,旁边是两个谦卑的随从。他站起,一抬头看到连绵不绝的房舍:大顶草屋、石砌楼房、开阔的广场和连接的长廊。这就是那个“大城池”了,沙堡岛的心脏,枢要之地。
  “我来到了老万玉家! ”
  一颗心急促跳动,呼号咽到心底。近前是一个青石砌成的码头,几丈宽的石子路往前延伸。天极蓝,没有一丝云彩。前来接人的是一辆简朴的两轮马车,随车的是一位年轻人,话语无多。舒莞屏被安顿在一座拐尺形的连体小屋内,有一个不大的院落。年轻人待他放下东西即要离开,告诉:隔壁有吃食。如此冷寂一路少见,不过反倒令人喜欢。他知道这个住所就在大城池中。简朴的小院里有一株月季。他想象穿过几道胡同或一小片空地,就能走进“老万玉家”了:大营的人称为“帅府”。不,她只会住在“家里”。这样想着,在小院里徘徊,直到午餐时间。草屋拐角有一间餐室,那里有一张小桌,上面放了一个棕色食盒。揭开盒盖,里面有汤水和米饭团子、一块玉米饼、一碟咸鱼和两只烤芋。食物简单合口,好极了。玉米饼和咸鱼也是烤过的,有一种焦香。他细细咀嚼,记起了西营密织的蛐蛐声,啊,那是在老院公身边,两人盘腿坐在草地上喝粗茶,吃烤鱼和玉米饼。“院公啊,我一路跋涉,不知过了多少关卡,这会儿终于站在她家门口了。我真的离她不远了。 ”
  整个下午没人打扰。这种清闲是少见的,只需等待。小屋陈设简约,几乎没有多余之物。硬榻上有草垫,裹了浅灰色粗布。被褥也是这种布料。一桌一椅,都是原木。桌上有一个粗瓷杯子。整个摆设比经过的几个大营,更不要说驿站和客店了,都要简易许多。这里更像一间兵营,只是没有看到身着戎装的人。他从踏入小院前就注意到,这些疏朗的房舍之间很少有人,一片静谧。这种环境似乎更好。无论是南国还是青州和舒府,都太过喧嚣了。
  天色暗下来。他寻到了烛台。晚餐还是放在那个小桌上,奇怪的是一直没见送餐人。这一餐照样简单。多了一样咸粥,咸鱼换成了腌蛋,主食是黑面馍馍,有一股浓郁的麦麸味儿。饭后很想饮一杯红茶,没有。如果有咖啡就更好了。忘了身在何方,殊为可笑。天黑得早,长夜也无不好,正可翻书。可他很快发现,今夜格外焦灼难耐。没有一个人可以询问和闲谈,只能独自享用这份沉寂。他想感受海风:由小到大的、偏执不倦的吹拂,难以忽略的腥咸和湿气。没有。温吞吞的夜晚,好像置身于内陆。这儿离大海不远,是水道纵横的沙堡岛,应该在任何时段里听到鸥鸟声。
  舒莞屏抵抗着困倦,挨到午夜。睡前将椅子抵在门前,上榻后很快入眠。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敲门声把人惊醒。他坐起,心跳咚咚。敲门者转向窗户。他点上蜡烛,穿好衣服。“公子,我从冷大人那儿来。您已睡下?”一个细细的男声。舒莞屏“啊”了一声,赶紧开门。进来的是一位细瘦苍白的青年,双臂收在身侧,肩膀微耸,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实在抱歉之至,冷大人,国师大人,他差我来的。大人这会儿闲着,让我看看公子,说公子歇下也就作罢。 ”
  舒莞屏听得明白,是冷大人身边的人。主人在凌晨时分想起了自己。这太出乎意料了。他连连点头,说“无妨”“太好了”,一边整理衣装,洗把脸,梳了发辫,说:“我们去吧。”出了院门并无车马,知道去的地方不远。年轻人微喘:“大人只为了见面方便,才嘱人把您领到这个小院。”“这么晚了,国师还不歇息?”“大人要到早上五六点才会入睡呢。”舒莞屏“哦”了一声,记起有谁说过,冷大人是一个“夜猫子”。
  在一幢稍大的草顶屋前,年轻人说一声“到了”,上前推门。两个黑影闪到一旁,见他们进入即把门关闭。踏入院落才看到有几幢更大的草顶屋,它们相隔不远,由一条封闭的弯廊连接。廊的中间探出一片小檐,一扇不大的木门,门楣悬起灯火,映出漆成暗底的门扉,上面画了银色苞朵,是玉兰。进入长廊才发现这里烛光昏暗,要仔细看着脚下。廊中铺了蒲草编成的软垫,走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年轻人站在褪色的绛漆门前,“笃笃”敲了两下,推门而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