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石头房门口的路,命名为:喜鹊路。记得第一次跟随年轻的镇长进入这条小路,就看见了喜鹊,凡是喜鹊出现之地,就会看见屋顶和茂密的树木,安居的俗世。我的生活需要来自通向尘世之路的某一条小路,我对小路的弯曲和笔直深处的事物,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在我开始阅读纸本书时,就会看见著书的那些孤独和伟大的作家和思想家,都会经常在一条充满白昼流星的小路上行走。我自己身边似乎总有一条陪伴我生活的小路,无论置身何处,哪怕客居一座旅馆和客栈,我都会在第一时间去留意周围的那条小路。是的,其实在我们的周围,总会有一条小路,有时候也会寻找到许多小路相互交替出现在眼前,但总会选择你想走进去的那条小路。
当年轻的镇长带领我们进入法依哨,出了主线道以后,有许多条小路通向山脚下的房屋,有些小路中间还有小路,小路外面还有小路,看似是走到尽头的小路,突然间又出现了另一条小路… … 再往上就出现了通往石头房的小路,这条小路旁边又有通向法依哨小学的小路,还有通往小树林的小路,转过来有通往石头房的小路,再往前就是过去通往粮管所的小路,再往前走又是通往山坡下田野的小路……当我来到坍塌的石头房时,看见了前面屋顶上的一只喜鹊看着我,对于它来说,我是陌生的,但这只喜鹊在今后的日子会经常见到我的。我和喜鹊之间都需要彼此等待,但我们之间建立的默契是长久的,自我入住石头房之后,那只喜鹊就飞到了院子里,它在小院子的草坪走路,还飞到了墙壁上看着我。当它发出喳喳喳的声音,我知道它是在召唤另一只喜鹊,果然,那只喜鹊飞过来了,两只喜鹊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喳喳喳的合唱。只要有喜鹊,尤其是看见喜鹊来了,听见了喳喳喳的欢鸣,那一天你都有喜气洋洋的好心情。
后来,喜鹊来了,在重新修复石头房时,喜鹊每天都会栖在石匠往上砌的石头上,有时栖在院子零散的建筑材料上喳喳喳地叫着,后来,我来了,只要有喜鹊造访,视觉下的房屋、核桃树、屋顶花园,人间就有了说不清楚的灵性,而且那灵性是活生生的。所以,我将门前的小路命名为喜鹊路。最近,乡村设计师陆续进入村庄,镇长让我为石头房门前的路取一名,我说就叫喜鹊路吧!如果这个命名通过了,门前就有一条喜鹊路了。自从我命名以后,飞来的喜鹊越来越多了,人间有许多神奇的故事,当一只喜鹊飞到石头房前时,我正在画布上想画一只喜鹊,它就来了,这绝对不是杜撰。要画出漆黑的羽毛,喜鹊的黑与白就像古老的神器中飞出的颜色,任何喧哗与骚动的后面,以及绚烂繁花的后面,都是一个旧时代的逝去:那些幽灵般走来走去的时空后面,是我最想前往的迷宫。
写作和绘画,只是一条朝圣者行走之路。孤独和宿命,让人往前走,所见之光,记得我的,也应该是文字中的我。忘却我的,同样是语言的后面,从一座凛冽、寒冷的废墟中飞出的鸟,引领我走过的路。
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我站在窗口栏杆前,每天早晨我的身心都在此,虔诚地接受上苍的启示。对于天与地之间的距离,在我的内心就是黑暗和白昼的交接,有时候也是雨后的一道虹练。这时候,是我一天中最纯净的时辰,每天要做什么事,要写下什么样的文字,要偶遇何人何物何灵,要约见田野还是书房等等,都会在我接受上苍的启示时,在我的身体中成为一天中的灵魂所倾向的目标。所谓目标,对我而言,就是沉下心来,就像将石头沉入了河流底部,如果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会沉入我身体中蔚蓝色的海洋,成为水底珊瑚礁石的近邻。
我坐下来想在画布上画一只喜鹊,如何将一只喳喳喳叫唤的喜鹊留在画布上……这是一次有难度的绘画,因为不仅要画出喜鹊,还要在视觉上看上去时,能聆听到喜鹊那喳喳喳的叫唤声… … 就在这时,那只我想画的喜鹊飞来了……真的飞过来了,喜鹊从外面的核桃树飞到敞开的木栏杆上,喳喳喳地叫唤着另一只喜鹊……在这样的日子,我没有时间焦虑过往的旧事,有时候我多么像一只潜伏下来的蜜蜂和蝴蝶,蜜蜂以吮吸花蜜而活下去,吐露了全部的蜜汁,蜇痛了它最爱的时光,就莫名地消失于尘嚣。蝴蝶的身体很快,无论在哪里,它能够留给人的只有它那刹那间的掠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