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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1月21日
《通往父亲之路》(连载24)
○ 叶兆言
  系里只好再征求张希夷本人意见,张希夷连想都没想,一槌定音,说当然是应该调我女儿。于是张左的调动就黄了,煮熟的鸭子顿时飞了,他跟自己单位领导都打过招呼,告别酒也喝过了两次,没脸再回到中学去,便赖在出版社不肯走。最后也是张希夷的弟子出面,跟出版社老总疏通,才解决了工作调动的问题。这以后,张左一直在出版社上班,不仅为张希夷编书,也为他的学生编书。他是学化学出身,编史学方面的学术著作难免吃力,不过吃力归吃力,下点笨功夫,还是能凑合。他的一手小楷帮了大忙,大家看了,都说他家学渊源,书香门第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这事弄得素素有些歉意,过去多少年,她与张左很少接触,随着张希夷名声越来越大,打交道也越来越多。在张希夷晚年,张左和素素作为张希夷的家属,做事基本上都是围绕张希夷。素素成了张希夷的专职秘书,跟老先生有关的事都要管,都得过问。张左略好,只是阶段性地参加一些活动,筹备一些会议,做一些事务性工作,主要还是编书,为张希夷的著作分门别类。张希夷一生中涉及的学问太杂,他当年在干校翻译的以赛亚·伯林的《卡尔·马克斯》手稿,竟然也被发现了。徒子徒孙很兴奋,一个学生自告奋勇,愿意把它整理校对出来。以赛亚·伯林前些年刚过世,是当代西方著名思想家之一,国内知道的人并不多,张希夷能在“文革”中就注意到他,就能翻译他的著作,真是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张希夷在张左心目中,变得越来越神秘,越来越高大,也越来越陌生。张希夷渐渐成为一个现象,成了一门学问,他的学生把他塑造成一尊神像。吹捧和宣传还是有用的,张希夷的一名弟子做总结,说我们导师这一生思想上是自由的,厉害就厉害在想成为什么样的杰出人物,能够做到绝对的自由,随心所欲。换句话说就是,张希夷有那个能耐,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在哪方面做出成就,都可以做到。学术已经被他打通了,他是古典诗人,他是考古学者,他是古文字专家,他是书法家,他是南北朝历史研究的绝对权威,他是翻译家,他有思想,他在很多方面,都足以成为我们的楷模。
  离婚后的张左形单影只,老婆没了,儿子在英国念书。下班回家,孑然一身,除了看电视,还是看电视。那段日子,正好开始流行DVD,张左收集了许多盗版碟。主要是欧洲电影,还有一些色情片,也就是所谓黄色影碟。卖碟片老板知道他的爱好,每有新碟,会向他隆重推荐。过去小卞在,经常骂张左下流,她害怕儿子会看到这些东西。现在反正没人管了,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担心邻居听见,又专门配了一副无绳耳机。随着张希夷名声越来越大,张左难免自惭形秽,觉得自己越来越没出息。
  张左与吴姨母女的关系,也大大改善了。张希夷生前立了遗嘱,他死后,收藏的名人字画、古书善本,以及自己的手稿,统统要捐献给国家。多少年来经济都是吴姨一手控制,她并不担心张左会跟素素争遗产。张希夷发过话,他的房子以后要留给素素,因为她对他照顾更多。社会上房改已开始,大学教师的房子暂时不参加,只有居住权。晚年的吴姨经常会想到要关心张左,张左离婚后,家里没人收拾,她便让家中的保姆小聂,每周半天去张左那里,帮他把房间收拾一下,好在他住得也不远。
  小聂来自南京郊区,与素素同岁,人高马大,很健壮,相貌也就那样,挺普通的那种。通常是周六下午,过来里外收拾一通。或许因为孤男寡女,张左有时也会产生不健康的念头,怀疑吴姨派小聂来,有些别有用心。但是他不敢出格,至多就是把色情DVD碟片东一张西一张乱放,这么做非常猥琐,通过碟片盒上封面图片,小聂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张左很想知道她看了这些碟片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当然只是这么乱想,没胆子深入。有一次,挑了部有裸体镜头的欧洲艺术片,故意在小聂打扫卫生时播放,电视上女主人光着身子走来走去,小聂看到了,立刻停下手上的活,很认真地跟着张左一起看,看完了,若无其事继续干活。她若无其事,张左心里却咚咚乱跳。
  张左知道自己不仅猥琐,有贼心没贼胆,而且还假正经。他从来都不是争强好胜的人,从没想过要与不同父不同母的姐姐素素争什么。眼见调动就要成了,活生生地被她挤掉了位置,张左也没觉得怎么样。他没有一点记恨,如果要考虑照顾张希夷,素素确实也比他更合适。素素比张左更像是张希夷的亲生骨肉,或许自小不在一起,张左始终觉得张希夷这个父亲难于接近,除了见面喊一声,平时是能躲就躲,能不喊就不喊,素素不一样,她叫爸爸叫得非常亲热。
  儿时印象一辈子都不会忘,张左对素素有种特别的好感,真心希望有个像她那样的姐姐。他小时候一直以为素素就是自己亲姐姐,外婆喜欢骗人,说张左不乖,不听话,所以爸爸妈妈就不要他了。素素说她也遇到过同样威胁,吴姨和张希夷结婚时,她还小,还没有记忆,只知道自己有个弟弟,因为调皮不听话,就搁在外婆家了。吴姨警告她,如果不听话,也要把她送到外婆家去。张希夷很喜欢素素,就像亲生女儿。知道他不是自己亲生父亲,那也是后来的事,这事曾让素素很伤心。
  在张希夷晚年,张左和素素因为工作关系,经常要碰面。小时候,素素是姐姐,当然要比张左个子高。后来才发现,她其实很矮,非常矮,比他矮一个头都不止。与张左的性格内向不同,素素生得小巧,为人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她酒量非常大,自称从来没醉过。俗话说女将上场,必有妖法,都知道她能喝,别人轻易也不敢跟她喝。她呢,仗着自己酒量好,经常在酒桌上逞能。张希夷八十岁寿宴,弟子中有一位能喝酒的不服气,说是想与师妹见个底,看看究竟是谁能喝。喝到最后,这位弟子钻到桌肚底下去,吐得到处都是。
  素素最后也出过洋相,能喝的名声在外,迟早都会翻船。一晃又是十年,张希夷的一位弟子评上了博导,一定要请帮过他忙的人喝酒。选择的时间是在学术道路回顾周结束之际,会已经开了好几天,很多人离开了,剩下的都是具体办事的。这位弟子说,好吧,我要请的就是你们这些办事的人,筹备这么一个活动不容易,我一定要请你们喝酒。于是就喝,大家确实也累了,学术道路回顾周办得很成功,参会者一致叫好,张希夷的弟子之一、参会的一位省领导倡议,以后类似的活动,最好每年都能搞一次,这样的聚会很有意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