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后,张骞和他的随从远远地看着我的背影,他一定在赞叹,这匹于阗花马真漂亮啊!我逃到高处,看到一阵车轱辘掀起的烟尘中,使节张骞带着使团的人赶着一群大宛马,沿着东去的大道远去了。不知道他们路上会遇到些什么,我有点怅然。那些大宛马去了汉地,会习惯吗?那匹漂亮的大宛母马,它会怀上谁的小马驹?也
许就是我的呢。
我跑回到山里,看到有一群狼在追逐几只羊。我重新进入岩画。只要我进入到岩画里,我就能躲过猛兽袭击,躲过生老病死,躲过战争死亡灾害变乱。这是我的异能。谁都不知道这一点,也许月亮知道,可它是不会说的。
我又重新变成了岩画中的马。
二
在岩画中躲藏,使我获得了比一般的马更长的生命。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直在画里待着。就这么一下子过了很多年。有时候我也很寂寞。有天夜晚,月光的清辉唤醒了我,我精神百倍,从岩画中出来,为响应某种召唤,从山中飞奔向梵音阵阵的于阗城。
现在的于阗和一百多年前张骞来的时候相比,已经变成了一座佛国佛都。城内寺庙林立,高塔耸立,城外还有一座王家国寺,有一座巨大的方座圆塔。
我就像是一道闪电,在月亮被乌云遮蔽的时候出现在城里。我身上的斑点有时候能遮掩我。一匹马的目标还是很大,走在城内,夜晚的城市人烟稀少,打更人、巡逻的人和夜晚才从遥远的西方来到这里的波斯人和粟特人商队,睡梦中会呢喃和叫喊。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会引发一阵喧哗和狗的狂吠。
我想去看看那座最大的佛寺。佛寺的院子是敞开的,没有门。佛寺里面很安静,有塔,有坐堂,还有僧房。我看到,在前面有个地方有些光亮,我慢慢走过去,看到的是一位画师手里拿着一块画板作为模板,在往墙上画着画儿,旁边还有一位助手,协助他画。
这个画师画的是佛经里鬼子母的故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画面上,释迦牟尼和他的弟子迦叶在打坐,右边是一个身披纱巾的女子,脖颈上有项链,手腕上有镯子,腰上有装饰了珠宝的围裙。在画面的最下方,有一个小孩子,骑着一匹白马。画师对他的助手说:
鬼子母是老鬼神王的妻子,她有一万个儿子,但她喜欢吃别人家的儿子,十分凶悍。百姓就求告释迦牟尼,希望他能惩罚鬼子母。释迦牟尼就把她最小的儿子宾伽罗抓住,扣在一只钵底下。鬼子母来找儿子宾伽罗,释迦牟尼说,你有一万个儿子,丢了一个,又有何妨?很多百姓家只有一两个儿子,最多三五个,你却把他们的儿子都吃掉了。你说,是你损失大,还是百姓人家损失大?
鬼子母说,我最喜欢我的小儿子宾伽罗了,如果世尊能把我的小儿子找到给我,我绝不再杀世人的儿子。释迦牟尼就让她看盖在钵下面的宾伽罗。鬼子母就施展神力,企图把宾伽罗从钵下取出来,但无法成功,就又求释迦牟尼。
佛说,你要是能受戒,不再杀生,我就把你的小儿子给你。鬼子母就皈依佛教,受了三皈五戒。佛陀就把她的小儿子宾伽罗给她了,说,你本来是羯腻王的第七个女儿,因不持戒,才变为鬼的形状,今后更要好好持戒。在一匹马上骑着的那个小男孩,就是鬼子母的小儿子宾伽罗。佛陀把他从钵下放出来后,他骑着马回家了。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就在那个画师往佛寺墙壁上画画的间隙,在徒弟出去打水,他累得睡着了的时候,我一下子进入他的模板中。
他醒来,继续作画的时候,惊呆了。模板上的宾伽罗骑着的那匹白马,此刻已经变成了花斑马。他左想右想都想不出来,怎么这模板上原来的白马,忽然变成了身上有巨大斑点的花斑马?这难道是佛陀的旨意吗?是佛陀显灵了吗?画师感到惊喜,他赶紧在那幅他正在画的墙上的白马身上,点上了斑点。
于是,于阗佛寺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很多花斑马的形象。
那就是我的形象,于阗花马。很多年来,我调皮地以这种方式存在于于阗的大小佛寺中,也存在于画师用来画壁画的模板上和佛教徒用来祷告的木版画中。只要是我想出来,趁夜晚的黑暗和月光的安宁,就会从壁画中或者木板上跳出来,在于阗国内的大地上奔跑。
我也在成长。我有很多个分身,从于阗到敦煌石窟的那些佛寺中,渐渐都有了我的身影。我见识了人间万象,也懂得了很多。我具有比其他的马匹更长的生命。
我从画中出来,有时候,去找那些漂亮的母马约会,嘶鸣或者奔跑;有时候,安静地在马厩里耳鬓厮磨,交配产仔。一匹匹母马怀孕了,一匹匹小花斑马生出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