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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1月21日
《怼画录》(连载4)
○ 冯杰


  第二池 画翎麟
  画鸟记 要站在鸟的立场上说人话
  世上专注一辈子画鸟的“鸟画家”不多,大多属顺坡下驴,兼笔捎带。即使在皇家画院工作的黄筌也不全是画鸟,还有蚂蚱和蛐蛐。
  徐悲鸿画马之余兼画喜鹊、画鸡。鸡是家禽,不能叫鸟。李苦禅唱完京戏后兼画苍鹰,画完接着再唱。李苦禅笔下老鹰造型变化不大,水墨老鹰遗传基因的缘故,外表看都是一个鸟巢孵出来的近亲。
  那一年,同道侯钰鑫老师在河南省文学院开《大师的背影》新书研讨会,对我说,当年他收藏一幅李苦禅画的八哥,可惜没有落款。我问是何缘故,答曰:是李大师画完的空隙犯了戏瘾,要唱一段京戏《霸王别姬》,唱到高兴时忘题款了。我对侯老师说:没有落款的八哥只能卖上一只老鸹价。
  八大山人笔下之鸟,一只一只孤独站立,都在藐视这个冰雪世界,它们羽毛冷峻耸立。这些鸟没有自己的名字,且是一只腿独立,在翻白眼,和一个新政府的政策叫板。八大山人也不是专一画鸟者,兼画荷花画松风画残山画剩水画咳嗽画叹息画眼泪。唐寅画美人之余才画一只学舌的八哥。齐白石的题材如统计可以得出结果,莲蓬、虾米多于小鸟。潘天寿多画山水,石头铁一般坚硬。铁青络腮胡子似的山水,不断在增加宣纸高度。他很少画鸟。
  黄宾虹干脆离案,避鸟。
  诗史上有个幽默诗案叫“众鸟欣有托”,是赞颂疝气的。我除了不敢画领袖的标准像之外,其他题材都画,尤其画鸟多,且落款不同。省美协陈逸鸣主席看到,叹道:这真叫见什么鸟说什么鸟话。
  在《猫头鹰》落款:“此鸟可避瘟疫,避鼠辈,避雀噪,避虫鼓,避乌鸦之声,十丈之外,最可避鸟人也。”落款我一向喜欢不重复,但许多人非叫我来回重复着不断来题款这几行字,我都烦了,许多人未烦,足见世风走向。
  《乌鸦图》上的落款:“乌鸦自白: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老杜说的是我此时的心声。”许多人皱眉,攒着手偏不让我题这几行字。
  《白鹭图》上落款:“我追寻月光的影子,然后融为一体。”现代抒情诗的句子。
  《麻雀图》的落款是穷款,瘦款,仅四字“大地赤子”。惜墨如金。四字千金。
  我一向认为落款为画的帽子,是画家的眉毛。
  没有眉毛的画家成何体统?只能叫蛤蟆眉。现在留有蛤蟆眉的画家很多,面白无须无眉目。
  数年来凡是遇到出手必写“宁静致远”“厚德载物”的书画家,我多是在旁边理纸,看他们写。
  见什么鸟就要去说什么话,这才是对鸟的尊重。我知道急就章的游戏最见突然的妙趣。如果要说艺术立场,我只有一种移动的态度,像不断移动的云彩。一种带有翅膀的艺术立场,是一个“鸟立场”。
  不仅仅限于画画。一个诗人也须拥有一个“鸟立场”。还接近《金刚经》里的“应无所住”那一句。让一位从艺者在艺术里有所受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