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蜀道考察团来到昭化古城时，已临近傍晚。阳光依旧很强，晃得人眯着眼睛，眼前的城楼、城墙，呈现出强烈的光影效果。昭化古城处于嘉陵江、白龙江、清江的交汇处，嘉陵江水在此回澜，形成“天下第一山水太极”的自然奇观。古城北枕牛头山，南襟嘉陵江，西望剑门雄关，东连巴蜀腹地，是蜀道上“地控秦陇，势扼巴蜀”的咽喉之地。两千三百余年的岁月里，它曾是水陆通衢的商贸枢纽，是三国争霸的军事重镇，如今却在时光的流转中归于沉寂，留下满目的沧桑与无尽的遐想。
　　古城为不规则四边状，略呈圆形，曾设四道城门：东门瞻凤，西门临清，南门临江，北门拱极。南门早年被洪水冲毁，目前仅存东、西、北三道古城门。在古时，四座城门用处各有不同，迎亲的要由东门而入，取紫气东来的寓意；官员出入东、西两门，象征着鸿运高照；嫁女的则要走南门，合富贵祥和的含义；出殡的必得走南门，集仙游极乐之意。
　　我们一行是从临清门步入古城的。临清门紧依嘉陵江，是当年水陆繁华的门户。蜀汉时期，这里是蜀军北伐的水路要道，战船云集，旌旗蔽日，费祎、姜维等名臣曾在此登船北上。唐宋年间，秦蜀古道进入鼎盛时期，桔柏渡的商船将蜀地的物产运往中原，又把中原的器物带回巴蜀。那时的临清门内外，客栈、货栈鳞次栉比，热闹非凡。如今的临清门，墙体的青砖已斑驳脱落，城门洞下人迹寥寥，只有江风日复一日地穿门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仿佛在诉说当年的盛景。
　　桔柏渡曾是古城繁荣的命脉，也是落寞的注脚。这座古渡，因岸边遍植桔树与柏树而得名，曾是秦蜀古道上最重要的水路运转站。三国时期，这里是蜀军的粮草集散地，唐宋年间，南来北往的商船、渡船往来不绝，古渡成为川北最热闹的地方。杜甫入蜀时曾在此登岸，留下“青冥寒江渡，驾竹为长桥”的诗句。陆游途经此地，写下“桔柏渡头江水宽，茫茫何处望长安”的感慨。文人墨客的题咏，更让古渡声名远扬。如今的桔柏渡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遗址。青石板铺就的码头，已被江水侵蚀得残缺不全，当年船桨划出的凹痕被泥沙半掩，所剩无几的岸边桔、柏，枝叶在江风中簌簌作响，像是在追忆当年的繁盛。
　　城内有东、西、北三条长街延展，五条小巷穿过半边城。三街五巷均为明代风格，整齐平坦，街道均系青石铺砌，呈两边低、中间高的瓦背形。街巷之间“丁”字型相连，具有“道路交错相通，城门不相对”的军事防御特色。民居多为木架结构庭院，沿街道两边分布着店铺、茶馆、酒肆。
　　古城的东、西两门间，是繁荣与落寞最直观的见证者。东门瞻凤面朝秦楚古道，青灰色的城门砖上，车马碾轧的凹痕明显可见，那是千百年间商旅不绝、兵戈往来的印记。遥想往昔，晨光初染城楼，便有满载丝绸、茶叶的驼队马帮，踏破尘雾而来。赶脚人的吆喝声、马蹄的铿锵声交织一起，惊醒整座古城；日暮时分，戍卒在城楼点燃烽火，城门下依旧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商人忙着投宿，酒肆的幌子在夜风里摇曳，灯火从窗棂溢出，将青石板路映得通红。而今站在东门城头，木质廊柱早已斑驳朽蚀，飞檐上的铜铃蒙着厚尘，风吹过只发出沙哑的呜咽。城楼平台空荡荡的，再也不见戍卒守望的身影。凭栏远眺，秦蜀古道的遗迹隐没在山林中，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打破天地间的宁静，更衬得古城寂寥。
　　城内的友孝牌坊与贞节牌坊，在岁月中静静伫立。见证着古城从喧嚣到沉寂的变迁。友孝牌坊矗立在主街中段，四柱三门的形制规整庄重，青石雕琢的“兄弟同心”“鹿鹤同春”图案依旧清晰，刀工细腻得能看清花瓣上的纹路。这座清代牌坊当年落成时，想必是全城瞩目，牌坊前的青石板路被人群踩得发烫，那是对人类温情的集体赞颂。而今牌坊周围少了往日的热闹，只有偶尔路过的游客驻足拍照。巷陌深处的贞节牌坊，更显清冷。它的形制略小，却更为精巧。坊身刻着的事迹斑驳难辨，唯有松竹梅兰的浮雕，依旧坚守着高洁的寓意。当年，这座象征封建礼教的牌坊，受表彰的女子以半生孤苦换来了这份“荣耀”，牌坊前或许也曾有过短暂的喧嚣，那都是血泪浸泡的热闹。而今，它藏在狭窄的巷子里，夕阳难得穿过高墙，洒在牌坊身上，带来一丝生气。这两座牌坊，一曾热闹，一曾清冷，如今却同样归于沉寂。它们如同历史的坐标，标注着古城的繁华过往，也映照着今日的落寞。
　　古城的街道曾是繁华的缩影。东、西主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润如玉。当年，这里商铺林立，幌子随风摇曳，“广元七绝”“昭化豆腐”的招牌随处可见，掌柜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让街道成为古城的活力之源。如今，青石板路依旧延伸，却少了往日的人声鼎沸。沿街的店铺尽管摆满商品，往来的游客却也是漠然而过。有穿着蓝布衫的老人坐在门口，眼神安详，却带着一丝落寞。他们是古城变迁的见证者，守着老屋，也守着一段逝去的时光。
　　古城的沧桑是历史的见证，它曾见证过金戈铁马的豪情，见证过商旅不绝的繁华，见证过文人墨客的才情，也见证过寻常百姓的烟火人生。如今它以落寞的姿态伫立在山水之间，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静静诉说着过往。在这里，每一块青砖都藏着故事，每一缕江风都带着记忆，每一次驻足都引发沉思。
　　夜幕降临，古城渐渐沉寂，一簇簇的灯火从窗棂透出，像是时光的眼睛。嘉陵江的水依旧流淌，秦蜀古道的故事依旧流传。或许世间的繁华都是暂时的，沧桑与坚守才是永恒。眼前这座繁华落尽的昭化古城，正用它的沧桑与坚守告诉我们：历史从未远去，它就藏在每一处木楼里、每一条街巷中，等待着我们去探寻、去品读、去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