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母亲的离开让整个家都蒙上了一层悲伤的纱。父亲深陷悲痛，身体每况愈下，腿脚不便的他，上下五楼愈发艰难。我和弟弟、妹妹商议后，在同一小区一楼租下一套房子。房子虽不算新，却宽敞明亮，屋后还带着一方小花园。父亲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宁静美好的时光，直至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为让父亲尽快走出低沉情绪，弟弟给父亲新买了一套米黄的沙发，三人位沙发加一个贵妃榻。座垫柔软、靠背很高，让父亲久坐不累。弟弟开玩笑地说，他以后回家，就睡沙发，很舒服。我则跑了好几家花鸟市场，挑中一个长方体的玻璃鱼缸，圆润的边角、透亮的缸体，摆在沙发靠阳台的一角。从那时起，我家开始养鱼，阳光、鱼儿与目光，在鱼缸里慢慢编织着父亲最后的日子。
　　与鱼相伴后，父亲也渐渐走出了阴霾。他生前常于花园中支起一张小桌，摆上心爱的象棋。阳光晴好的日子，他便在院子里悠然下棋。更让我们欣慰的是，直至临终，父亲眼神都很清亮，看报无需老花镜，思维也十分清晰。我陪他下棋时，往往是输多赢少，棋盘上的你来我往，藏满了温馨的回忆。
　　在父亲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养鱼成了他最上心的事。哪怕住院期间，他也不时叮嘱我们或保姆，千万别忘了给鱼儿换水、喂食。在父亲的悉心照料下，那几条色彩斑斓的金鱼，欢快地陪伴着他，成为他生活里的一抹亮色。父亲离去后，我们延续着他的习惯，精心养护这些鱼儿——定期换水、喂食。只因它们承载着对父亲的思念，寄托着往日的情怀，也延续着父亲生前的那份牵挂。
　　日子平静地流淌着，父母走后，空荡的屋里只剩下这几条游弋的生命，直到那一天来临。一个清晨，出差归来的我，看到的却是令人心碎的一幕——鱼缸里，六条红色的金鱼，全都翻着肚皮浮在水面，没了生机。
　　我呆立鱼缸前，满心震惊。短短几天未来，怎么就成了这样？自责与内疚如潮水般涌来，我满心愧疚，觉得实在有负父亲所托。那天家里阳光依然明亮，却照不暖空荡荡的客厅，鱼缸里只剩死寂的平静。可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将鱼儿打捞出来，妥善处理。
　　我家的鱼并非什么名贵品种，不过是市场上几元钱一条的冷水鱼。但与父亲相伴的两年，它们早已不再只是普通的宠物，而是有了灵魂的生命。它们像精灵一般，静静见证着家庭的变迁，承载着数不清的情感，更是连接阴阳两界的特殊纽带，寄托着生者与逝者间的牵挂。如今，它们也离我而去，心中的遗憾与懊悔，难以言说。
　　那一刻，盯着空荡荡的鱼缸，父亲站在沙发边俯身喂鱼的模样、望着鱼儿沉思的眼神，仿佛像老电影般在我眼前浮现。父亲望着鱼儿游来游去，如看到年轻的自己一般。有时，他隔着玻璃轻轻敲一下，鱼儿便朝他游来，张着小嘴巴，似乎与他说着什么，这时父亲脸上便会露出丝丝的笑意。可如今，我却弄死了他最后的“念想”。
　　这些年，我时常会到父母曾经的家住上一晚。深夜躺在床上，黑暗中总觉得客厅还会传来鱼缸过滤器细微的嗡鸣声，恍惚中伸手去够，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满心都是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思念。
　　或许鱼儿本就是父亲留在人间的信使，父亲生前，鱼尾搅起的每一圈涟漪，都是父亲想说却未说尽的牵挂。如今它们走了，去追随过去的主人，在另一个极乐世界里，相随、相伴，不再分离！而这空荡荡的鱼缸，恰似我心里永远填不满的缺口，盛满了思念，也倒映着那些一去不返的岁月。
　　算起来，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九年了。岁月流逝，思念却愈发深沉。写下这些文字时，恍若又回到了那些与父亲相伴的日子。谨以此文，纪念我亲爱的父亲，还有那些承载着无尽回忆的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