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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5年08月27日
渭北春天树
○ 范墩子
  树说树的话。乡下的树,只说方言。虽说得土气、笨拙,但响亮、有劲。自小,我跟树就亲。受了委屈,干了坏事,有了秘密,都往树上爬,藏在郁郁葱葱的枝杈间,看树叶摇,听鸟儿叫。我妈知道我爱上树,而且专往一棵树上爬,每到饭时,她就到那棵树下喊我,一找一个准。后来,我学精了,换着树爬,甚至还爬过沟崖上的树,我妈知道后,就用火棍打我。但不管她用什么招数,都管不住我爱爬树的习惯。她气得直说我上辈子是猴变的。
  到现在,看到树,依然会心里发痒。前段时间,一个傍晚,在五陵原上,趁没人,我嗖嗖爬上树,暮色渐浓,许多乌鸦在飞。平静下来后,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我妈在远处一声声喊我,树对我说着悄悄话。
  泡桐。想起昨夜的雷雨,依然后怕。雷就悬在头顶,轰隆隆地滚,我抱着枝干,直打哆嗦。叶子掉落一地,树枝断的断,折的折。一场雷雨,叫我损失惨重呀。幸运的是,我未遭雷劈。跟我同年栽的那棵泡桐,就是沟崖上的那棵,三年前就遭雷劈了,且是从中间劈的,如今早成枯木了。还有许多年岁比我大的,命都不好。我也记不过来了。雷为什么总要劈我们呢?风里思,雨里想,也弄不明白。是因为我们的身上钻了蛇,钻了老鼠和猫头鹰?我是喜欢它们的,只要它们愿意来,就是在我身上打洞,我也不介意的。
  臭椿。闻着是臭了点,但人不厌我。渭北乡下,人们总将我栽在庭院或院门口。还是小树时,我时常感叹命运的不公,同是椿树,为何我就是臭椿,而兄妹们是香椿呢。人都抢着去摘香椿叶吃,都嫌我身上的味儿,可几人知晓春时我也早早抽出了小小的芽儿呢。春光下,我的芽儿软软的,泛着娇嫩的鹅黄,像刚睡醒的小兽,朝你们摇手呢。你们却视而不见。我开出淡绿的花,你们不理。我的叶子一片片凋落,直变成了光秃秃的褐黑色树干,你们也不理。我不服。我真想把我自己挪走。我也有脾气的。在愤怒里,我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冬,又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夏。我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气突然消了。我不再和香椿去争了。香椿有的,我没有。但我有的,香椿有吗?
  夏时,我的花,一团团,拥在枝头。风吹时,你且去看,那一朵朵在风中打转的小小的花,不正是一颗颗旋转的绿流星吗?
  刺槐。也叫洋槐。有名字固然好,没名字也没什么大不了。乡下没名没姓的草木可太多了。有名有姓的,都是有福气的。反正我也听不懂你们的话,随你们叫吧,我长我的就行。记得有段时间,常梦到一个情景。梦见在大风天气里,我被一位肤色黝黑的老农拦腰斩断,后用村头的石磨磨成了木屑,大风起时,吹得满天都是,像在下雪,白花花的。
  四五月份,我成串开花的。闻香可醉。我吹牛了吗?你们要不信,明年初夏时,到渭北的山野里来闻闻。牡丹、芍药和玫瑰,我没见过。但我见过柿花、野菊、桃花和迎春花,还有许多花,我是见过的。但现在,我叫不上名字了。你们吃这些花吗?你们当然不吃了,这一点,你们比谁都清楚的。可你们却吃我的花呀。当然不是直接吃,而是专拣未开放的,拌了面,蒸成一团团的疙瘩,蘸着和好的辣汁吃。按说,这该叫花疙瘩的,但你们偏偏叫菜疙瘩。花倒成菜了,真理解不了你们。不过看你们吃得津津有味,我蛮自豪。
  花椒树。我是花吗?当然不是。但我把自己当花看。我也开花的,名字里还带着个“花”字,就更像花了。但你们却把我当树看。当树看,就当树看,我不反对。但我想问了,为何我和树有着不同的命运呢?乡下的树,或在山野,或在庭院,或在村巷,或在田畔,闲适,松弛,风轻云淡,大有一种隐士之风。虽在乡野,但心在星空和远方呀。哪里像我,既要出力干活产花椒,又要挡风防贼做“界石”。你们肯定要问做什么“界石”?有空了,你们来乡下看看,人们总把我栽在路边,好围起果园。这是防贼呢。命运真不公呀。
  我只好长了满身的刺。想摘我的椒,我就扎你们。狠狠地扎。
  山桃。既是山桃,不用说,我更喜山沟,喜荒野。我极少往村庄里或其周边挤。我不喜凑那个热闹。我有我的世界。晨露瀼瀼时,太阳尚未爬上地平线,青紫色的雾霭在草尖上滚动,我独自在梦里舔舐旷远的孤独。每年二月,仍不肯脱掉褐色外衣的草木,总说我是大地上的理想主义者。我承认。因为这个时候,冬尚未离开,时不时地,还会下雪。天依然阴冷,寒风呼啸,别的树都冻得紧缩着脖子,只有我,已是满树的粉花了。站在原上眺望,那一片片、一块块、一簇簇如火似霞的花,多么惹眼呀。我看了都忍不住想流眼泪。那正是我的花呀。春就要来了,但毕竟还没有来,她的一只脚才踏上刚醒来的土地。是我,率先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了人间。等到春姑娘正儿八经来了时,我的花早成了泥。我心甘情愿如此的。报春,不争春。是我生
  命的准则。
  我也结桃子的,不过
  少有人吃。就算吃,也多是那些顽童或牧羊人,潦潦草草咬上两口,就扔了。我喜欢这样。因而,我不怨。
  皂角树。如今,能想起我的人不多了。本该叫皂荚,但渭北人叫我皂角。这样叫,更亲近。也的确,我现在还常想到以前的事。那时,涝池还在,我就长在涝池边。那时,可以说,我就是乡下最受欢迎的树。这样说,不夸张的。人们用皂角洗头洗衣服。乡下人也只能用得起我呢。涝池被填后,我被晾一边了。没几年,我就被荒草围实了。以前,皂角抢手呀,来迟了,可就捡不上了。为了抢皂角,打架是常有的事。可现在,哗啦啦,皂角全落地上了,也没人捡。人们早把我忘在脑后了。这说明,人是世上最势利的。
  按说,树的话,只有树懂。我坐在树上,听了许久。我听懂了吗?树要看了这篇文章,会笑我吗?我不由得耳根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