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5年08月27日
蝉蜕惊鸣
○ 张旭升
  时日已过立秋。“浮生若梦”之叹,是致以忙碌生活的一声悠长回应。恍惚间,耳畔惊起蝉鸣。时日,晴阴,你我,纠缠成迷离的光影,让生活虚幻又真实。我一直奋力奔跑在编织自我的梦境里,只是常抵挡不住情绪的浪潮翻涌,任时间的罗网筛出记忆里的刹那瞬间。有些世事日日消磨,悬在心头;有的琐事早被遗忘在心底,寂寂成尘。忽想起那个夏日傍晚,儿时玩伴从她家厨房将刚炸过的知了放进我手心,我竟害怕地扔掉了,后来常觉得可惜:知了经油炸后是一道多么难得的美食,再品尝,竟如何也抵不上当初被放入手心的那一颗酥脆馋人。多年来,我一颗敏感的心如一块海绵,吸纳着周围世界涌向我的所有潮汐,塑就模糊的自我形状。而人生在匆忙的流年散佚中,留下的“遗憾”二字,呜咽不止。
  年岁愈长,愈觉得人的生命渺若宇宙的一口气息,转瞬便消匿在永恒寂静之中。个人的悲欢离合,尘埃般飘浮,真如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化成蝶,还是蝶化成庄周。
  又逢一年盛夏,蝉躁枝头。想来这每一只正在枝头嘶鸣的主角,竟都是在地洞中幽囚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它们历经了黑暗的漫长等待,终究是换取了这一季高枝上的欢肆。那炽热得足以撼天动地的嘶鸣,汹涌着排山倒海之势,密密匝匝将人罩住,让人无可遁逃,响彻我们走过的所有夏天。这算是对虚空的宿命倔强反抗的一种吗?还是仅用全力的震颤,宣示这浮生之梦中片刻的真实?
  40岁之后,已不再执着于追求某种存在的永恒。明白了在流动的幻影中,足可洞见刹那澄明:生命的意义,便在这嘶鸣之中,在生命用尽全力奋飞的瞬间,在那一个个珍贵的当下。挣脱旧壳、奋力鸣唱的过程本身,就是对自我存在最深沉、珍贵的回应:倾尽所有,在宇宙寂静中唱出属于自我的歌声。只是时日刻薄仓促,生命中多少期许与允诺,尚未兑现,便在岁月的急流中冲刷得面目全非。浮生之约,多是彼此安慰和欺哄的谵语,薄如蝉翼的承诺,怎经得起命运之指的轻轻一拨。
  揽镜自照,镜中人分明还是我,只是岁月令容颜改换,褶皱沧桑忽就布满额颊。昔日热衷于亲人围坐、笑声喧哗的我,今日只身听着蝉声,隔着心中的幽怨,将天地间其余杂音吞噬殆尽,漾起一股寂静虚空来。薄如蝉壳的痕留记录生命中那一刻蜕变,将其镂刻成刹那永恒。当年骆宾王身陷囹圄,闻蝉鸣而生悲,而作《在狱咏蝉》:“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柳永于长亭送别之际,偏是“寒蝉凄切,对长亭晚”。而这撼振林樾的声响,有一天会出现零星的停歇,之后是长久的归于沉默,只留下阳光穿过枝叶的斑驳和风吹过树梢的细响。贾岛吟曰:“早蝉孤抱芳槐叶,噪向残阳意度秋。也任一声催我老,堪听两耳畏吟休。”
  古人对玉蝉有“生以为佩,死以为琀”的习俗。蝉在地下蛰伏数年,生命周期很长,人们便寓以长生之意。冠戴蝉形玉佩等饰物,也是君子的象征。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说,中国人崇拜蝉就像崇拜龙蛇一样。人们将玉蝉置于逝者口中,以表“琀蝉”之义,代表人们对生命轮回的信仰:相信逝去的灵魂,会像金蝉脱壳一般,脱却尘世的旧壳,获得全新的羽翼和歌喉。《史记·五帝本纪》中载,“帝颛顼之子曰穷蝉”。穷蝉又称虞幕,上古时代姑幕国领袖,是舜的五世先祖,或是以蝉为图腾的部落。
  每到盛夏,蝉蜕悬于树皮之上,多被孩童捡拾玩耍。据《本草纲目》等医书记载,蝉蜕可煎服或研末服用,可治风热感冒、咽痛音哑、麻疹不透、风疹瘙痒、目赤翳障、惊风抽搐、破伤风等疾病。古人将蝉纹镌刻在青铜器物上,有死而转生之意。
  历史上,有庄子观蝉悟道;司马迁赞誉屈原“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借蝉的蜕变之性,赞颂屈原身不染世俗尘埃的品性;西晋陆云称蝉有五德,“夫头上有緌,则其文也;含气饮露,则其清也;黍稷不食,则其廉也;处不巢居,则其俭也;应候守节,则其信也”,将蝉比作至德之虫,具有君子般的品德;唐虞世南也借蝉咏怀人格之美,“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骆宾王的“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寄托郁闷之情;南北朝王籍的“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禅意悠然。蛹变成蝉、蝉又生蛹的周而复始现象,被视为生命轮回和再生的过程,象征着永生和复活;《东方朔画赞》曰:“蝉蜕龙变,弃俗登仙。”即蝉一出土便蜕化飞升,类似道家羽化登仙。文人雅士也喜欢将一些蝉形饰品置于案几之上,取其饮露之洁癖。
  又是一季,走过鸣蝉骚躁的树下,已不会像儿时那样欣喜于某个蝉蜕正挂在糙树皮上,将其小心取下,仅是任由嘶鸣声响彻时空的夏蝉在树梢倾诉,感受此刻在之丰盈,悟道那些真正的鸣唱、震荡,那些穿透生命、挣脱束缚、完成蜕变的空壳,在生命的幽谷中回响,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