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城里住得久了,竟只记得冬和夏。夏日是火炉,烤得人汗流浃背;冬日是冰窖,冻得人缩手缩脚。春秋两季,倒成了匆匆的过客,未曾留下多少痕迹。于是,我便时常想起洛川的秋来。
洛川的秋是分明的,不似此地这般混沌。它先是悄悄爬上树梢,将绿叶一寸寸染成金黄,继而潜入田野,把庄稼一寸寸催得熟透。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蓝得澄澈,云朵白得晃眼。风一起,便带着沁人的凉意,却不刺骨,只教人精神为之一振。
记得儿时,每到秋季,田里就忙起来了。豆子黄了,荞麦熟了,高粱红了,糜谷也弯下了腰。家家户户都赶着收割。父亲是个精瘦的庄稼人,脊背总是挺得直直的,仿佛永远保持着随时弯腰劳作的姿态。天还未亮透,他就把我们叫醒,提上水壶,给我们每人发一只线手套。因为我最小,倒给我两只。父亲还不忘叮嘱:“全都戴在左手上,这样厚实些,豆荚尖利,就不会扎破你的手皮。”
我接过手套,却瞥见父亲手上空着。我硬要让给他一只,父亲只是咧嘴一笑:“我皮粗肉厚,豆荚尖扎不破。”说着便俯身割豆秆,脊背在晨光中弯成一张弓。大家割过半晌,父亲招呼我们休息喝水,母亲、姐姐和我,轮到他时,他总说还不渴。记得那时,父亲还未戒烟。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点上,随即斜身倚坐在地上,贪婪地猛吸几口,让烟雾如思绪般缓缓升腾消散。我无意间瞧见他坐在田埂上,正用黄土擦拭被豆荚尖刺破流血的左手。
清晨的露珠还挂在豆荚上,太阳一出来,就能听见豆荚爆裂的声响,噼噼啪啪,像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父亲割累了,便直起腰,用搭在水壶上的毛巾擦脸。毛巾很快湿透了,他就拧一把,继续擦。有时他会指着远处的荞麦田说:“荞麦是夜里开花的,白茫茫一片,好看得很!”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会忽然亮起来,仿佛透过层层庄稼,望见了什么极美的景象。我总想夜里偷偷去看,却因胆小贪睡迟迟未去,至今仍是件憾事。
荞麦花开在夜里,这事我后来查证过,果然不假。想来这花儿也是古怪,偏拣无人看见的时候绽放,莫非是羞于见人?抑或专为夜行的虫豸而开?然而父亲却说不出所以然,他只知道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话,横竖是不会错的。他说这些时,总是眯起眼睛,像要在记忆里打捞什么,却总也捞不着。
洛川的秋雨也别有一番滋味。不似夏雨的狂暴,也不似春雨的缠绵,秋雨是温和的、细密的,悄没声儿地就落了下来。父亲最懂秋雨,他能从云彩的形状判断雨势大小,从风向知道雨水要下多久。雨一来,父亲就搬把椅子坐到屋门内抽着纸烟,蓝灰色的烟圈缓缓上升,与雨雾融在一起。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庄稼的香气。树叶被洗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时候若去田间走走,便能看见露珠挂在草尖上,晶莹剔透,叫人不忍触碰。
如今的西安城里,秋意越发淡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哪里容得下秋的踪迹?偶尔在公园里看见几片落叶,也不过是秋的残影罢了。我便常常想起洛川的秋,想起那金黄的田野,想起那夜开的荞麦花,想起父亲割豆秆秆的身影。
如今的洛川也变了模样,大片田地都栽着苹果树,收割景象也不似从前那般热闹。不知那荞麦是否还在夜里开花,是否还有人记得这件事。
秋终究是要走的,无论在哪里。只是洛川的秋走得慢些,叫人来得及品味;西安的秋却走得匆忙,叫人措手不及。或许有一天,连洛川的秋也会变得如西安一般匆匆,那时恐怕只能在记忆中寻找它的踪迹了。
如今,父亲已去世五个多月了,地里早都不再种豆子和荞麦。而我也只能在文字的缝隙里,捕捉那些逝去的秋日了。有时午夜梦回,仿佛又看见父亲站在田埂上,指着远方说:“荞麦开花了,白茫茫的一片。”醒来时,枕畔竟似有秋露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