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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5年08月27日
声音
○ 汪成友
  回老家,说我是城里的;在城里,说我是外地的。全因我这半土不洋的话音。
  雷声、雨声,人喧牛鸣,老家乡音粗粝野气,不藏着掖着。风发怒时遇山吼山、见树折树,有时会掀了屋顶。我家老屋在村头,大风起兮,父亲总急急赶回,在风口的草屋角挂杆秤,说四两压千金,那风眼见着不再揪心地嘶吼了,我庆幸有杆秤,称得出斤两,压得住桀骜嘶鸣的风。
  城里的声音是另一个样子。竖了耳朵一年也听不见几回风暴声,听到了也不像原声,似卡在喉咙里的一串干咳,如进城许久了的我,总与城隔膜着,不远不近的。家像宾馆,没一件多余的家什儿,洁净得没有一点想象和隐私的余地,崭新得没一点根基。身子陷在沙发,灵魂无处可依。
  雷在越来越高的城里愈加不受欢迎,被尖戳戳的叫避雷针的家伙挑得远远的,嗓门也没那么亮了,憋久了闷一嗓子,可吼下来的雨再多、力道再大,像见不得光似的,悄无声息地寻着暗沟窨井溜下去,不像乡野里咆哮着撞沟渠冲关闸,声震山野,把浸了夜气的梦惊醒。
  风更失了乡野横扫一切的气势,一片楼就把它拦了,它呜呜扑向另一片楼,城里人不玩杆秤游戏,这些钢筋水泥的家伙身上找不着一条缝,徒劳地扑打着那亮滑滑的窗子,打着旋儿从楼边溜了。渐渐地,乡野的风就不怎么光顾城里了,城被团团的烟雾气罩着,燥热,憋闷,带着市侩气息。又给城市留了几条风道,风怯怯地、灰溜溜地走,不多东张西望,怕在迷宫式的街道里迷失了。
  这被叫作市声的声音是含混的,嘈杂的,人反倒是轻声平语的,偶有尖锐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倒是见怪不怪的。渐渐地言语变得金贵,越来越多的人以指头替代着舌头,无声替有声,用了一个屏幕作媒介。
  雨果在《巴黎圣母院》里这样定义巴黎的声音:巴黎白天发出的种种声音,是这座城市在说话;夜晚的声音是这座城市在叹息。我所在的这座城白天是机器和显示屏在说话,夜里才听得清生活的喧嚣与呢喃。裹了层彩妆的夜声,繁闹处的各种挎篮叫卖声已被店门口的电喇叭替代了,偶有孩童快活的嬉闹声,作了电喇叭的注脚。一侧的街道上有种声音是连续的、移动的,沙沙的嗓子里,不时冒出一两声不太清亮的嘀嘀声,像梦里来的,它把城里深处的声音捎带着一些出去,把斑斓五彩隔在镀了一层膜的车窗上,成就了一种流动的街景。
  城里的夜声于我多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夜把白天那些喧嚣忘形的声音差不多摁下去,它践行着古训,扯一席夜幕,缀三十万年前的星光,来调配人间的阴与阳,气势巍峨、不可一世的城却用光刺它个百孔千疮,一众声音乘虚而入,不能进城的大卡车、货车,哐啷啷地把积蓄了一个白天的蛮力都碾轧在灯影绰绰的街道上,带了长坡的街巷是飙车一族的天堂,一串闪着昏黄疲惫灯光的列车驶经城市,悠长的汽笛鸣响在记忆的深处……相比这些或远或近、或突兀或悠远的声音,楼下空调风机的低频聒噪、楼上空调砰砰砸在卧室雨棚上的水滴声更折磨着我敏感而脆弱的神经。羊们不停地聚拢又散去。
  溺在声音的海里,领略人生况味,周规折矩,越来越多的人去了城外,这些逆行者,不唯图那里草木可喜、池沼可嬉,更愿耳畔有风声,有雷声,有雨声,有星月经天声,有萤火虫振翅声。天之籁如觞如咏,地之籁如管如弦。失落的灵魂有了傍依。
  现在的乡村已不是从前的样子了,稻、麦、油菜似一个个方阵,它是收获的,也是观赏的;修饰一新的农庄,住着非亲非故却一见如故的城里人。现在的城市也渗进了诸多乡村元素,口袋公园见缝插针,林抱湖,水抱亭,湖水泠泠,清澈“可濯我缨”。楼下绿植里蝉的嗓音和乡里的一样狂野,高噪声污染的厂子被疏散和改造,空调外机都内嵌在预留的位置里。我讶然楼下越来越多的门面挂了周休日的牌子,连火爆的快递点晚上七点也准时打烊,周末早上的街道少闻车马声,城里有了乡村的静寂,乡村有了城里的喧嚷。
  我这浸淫在喧阗市声已久的耳朵渐渐听闻另一种声音,有力、深沉、持久,一顿一顿撞击着我的胸,让我在迷离中清醒,我似乎听到血管里久违的汩汩奔涌的声音。
  夜里,数丢的羊聚拢来,白云般缠绕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