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任陕西省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钟顺虎主持陕西省委宣传部重大文化精品工程“三副对联说陕西”,主编《三副对联说陕西》一书,由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这部厚重的文化典籍以对联为钥匙,解锁三秦千年文明密码,揽周秦汉唐雄风,赏秦岭黄河壮美,承载革命圣地的红色荣光,一册在手,便可读懂陕西的精神根脉。
品读该书第230页“南岸钟题蒲城”一联,这副蒲城对联,从蒲城风物落笔,回溯千年史实,观照一方民魂;由小城一联,窥见渭北风骨、三秦精神。本联由中国美术家协会原副主席杨晓阳挥毫书写,是全书联墨双璧中的精品。展卷细读,墨香扑面,联意深远。
蒲城,是屹立于关中平原开阔地带的千年古县,古有“奉先”旧称、“重泉”遗名。这片热土走出过尸谏殉国的军机大臣王鼎,孕育过发动兵谏的西北军将领杨虎城;这里坐落着唐桥陵、唐泰陵等唐代帝王陵寝,也是“北京时间”的发播源头。一座小城,承载着厚重的家国记忆。南岸钟先生短短22字题联,将一方水土的精神魂魄尽数收束其中:
双塔奉先,将相英名昭日月;
重泉滋野,生民浩气贯霓虹。
上下联各11字,一古一今,一天一地,一物一人一山河。初读如钟磬齐鸣,再读余韵在胸,久久不散。它不只是蒲城的自我陈述,还是渭南精神、陕西儿女风骨的生动缩影。
一、联语总览:22 个字,一部关中史
本联采用四—七格律句式,上下联各11字。节奏点为:“塔—先—相—月”对“泉—野—民—虹”;尾字“月”为仄声,“虹”为平声,恪守仄起平收的楹联基本规则。句中“将相英名昭日月”与“生民浩气贯霓虹”平仄两两相对;“双塔奉先”对“重泉滋野”,属于宽对。名胜风物联重在整体气象,不必字字严苛入律。
从对仗结构分析:“双塔”对“重泉”,数量名词相对;“奉先”对“滋野”,动宾结构互对;“将相”对“生民”,并列名词匹配;“英名”对“浩气”,同为偏正词组;“昭日月”对“贯霓虹”,都是动宾短语,且皆取天象为喻。全联逻辑层次清晰:由风物到人杰,由人杰再上升到天地精神。
一副佳联,贵在以小见大。此联格局宏阔,把两千余年建制沿革、两次民族危亡关头的生死抉择、奔流不息的千年水脉、一方百姓代代传承的生命元气,尽数凝萃在22个字当中。它并非闲情写景、应酬唱和的俗对,而是一方水土的真诚自白,是一代代蒲城人精神的集体合影。
对联的层次布局尤见匠心。上联由风物而至人杰,立足庙堂高度;下联由水土而至生民,铺展大地厚度。上联落笔于“死”,书写先辈的刚烈风骨:王鼎以一缕白绫,将“不可签”三字镌刻进青史;下联落笔于“生”,书写土地生生不息的生机:重泉之水滋养万民,浩然正气如虹,代代赓续。生死相对,刚柔相济,正是中国人深沉的生命观,逝者虽死犹生,浩气长存。
品读此联,仿佛立于桥陵日晷之下仰望长空:历史长风从耳畔拂过,真切感悟何为“英名昭日月”,何为“浩气贯霓虹”的初心独到。
二、双塔奉先:一城之骨,千年未冷
“奉先”二字,深深镌刻在这片土地的文化骨血之中。唐开元四年(716年),唐睿宗李旦归葬桥陵,陵寝选址于县域西北丰山。朝廷取“祀奉先皇陵墓”之意,改蒲城县名为奉先县。这一名称沿用至宋开宝四年(971年),才复名蒲城。“奉先”作为县名仅有两百余年,却为故土烙 下 慎 终 追远、不忘根本的厚重印记。杜甫曾亲赴奉先,写下《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让这座关中古县载入中国古典诗歌的不朽篇章。
蒲城境内桥、泰、景、光、惠五座唐陵错落排布,桥陵石刻冠绝天下。神道两侧 40 余尊石刻依次排开,雄狮昂首,文武翁仲肃立,每一道刻痕,都镌刻着开元盛世和生民“醒着”的雄浑底气、大气、灵气。一县之内并存五座帝陵,在整个关中地区也属罕见。
“双塔”是全联点睛之笔。唐塔、宋塔两座古塔,将“奉先”从行政区划的概念,升华为文化传承的精神象征。
关于双塔,有这样一句蒲城俗语:“好额的大大妈妈,这么高!”
城南慧彻寺塔,俗称南寺唐塔,正式名称“慧彻寺诸佛舍利宝塔”,坐落于蒲城中学校园内,始建于唐贞观元年(627 年),比大雁塔早25 年,比小雁塔早80年,是陕西现存年代最早的唐塔之一。据县志与民间掌故记载:慧彻寺僧人曾助力李世民平定隋末战乱;太宗登基后,拨款建塔报恩,一座古塔就此承载起一段帝王还愿的往事,冰冷砖石因此拥有了人文温度。
千年古塔留存至今,静静伫立在校园之中,成为一堂无声的历史文化课。
城北崇寿寺塔,俗称北寺宋塔,全称“崇寿寺诸佛舍利宝塔”,现存于蒲城县博物馆北侧。该塔始建于北宋绍圣三年(1096年)。建塔的背后流传着一段乡贤佳话:崇寿寺僧人外出化缘,本地富商王信听闻后,独自包揽全部修塔工费。王信膝下无子嗣,他认为经商平安得益于天地护佑,便捐资筑塔,在世间留下一缕香火。千百年来,登临高塔的百姓无不感念这位乡贤的善举。
一唐一宋,一南一北,双塔共同构成“蒲城八景”之首“双塔夜影”。老城形制也暗藏隐喻:蒲城旧县城轮廓酷似一头卧牛,双塔恰如牛角,一左一右,镇守一方水土的晨昏起落。每当月华倾泻,两道塔影凌空垂落,如同两个历经千年、不肯沉睡的文字,诉说古城过往。
不止城内双塔,县城东南25公里的洛河两岸,还矗立着两座金代砖塔——常乐村金陵寺宝塔与温汤村海源寺宝塔,二塔隔河相望。古塔年代久远,史料难考,却共同勾勒出一条从唐宋绵延至金元的天际线。
作者舍“蒲城”而取古名“奉先”,将县城从普通地名簿中提炼出来,安放在祭祀先祖、传承文脉的精神祭坛之上:奉先,即敬奉先辈;双塔,正是先辈不屈的脊梁。
三、将相英名:白绫与枪声之间 “将相英名昭日月”是上联的内核,也是全联最重的一笔。蒲城素有“将相故里”的美誉:“将”之代表如杨虎城,“相”之代表如王鼎。陈忠实先生在散文《两个蒲城人》中感慨:许多年来,我都被两个蒲城人感动着。一个是晚清军机大臣王鼎,一个是西北军将领杨虎城。
王鼎生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嘉庆元年(1796年)考中进士,官至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鸦片战争战败,《南京条约》草案传入京城。面对割地赔款的屈辱,王鼎连上十余道奏疏,极力陈述议和的巨大危害;无奈时,当朝大叫:“皇上不杀琦善无以对天下。老臣知而不言,无以对先皇帝。”进而扯住道光龙袍不表态不许退朝……随之便以一条白练把自己吊到屋梁上,在遗疏中继续谏言:条约不可轻许,恶例不可轻开,穆不可任,林不可弃也。
而西北军将领杨虎城,1936年12月12日,正是这个蒲城人和东北军首领张学良联手,捶拳一呼“把天戳个大窟窿”,扣留蒋介石,最终促成国共第二次合作,一举扭转了中国革命的格局。
王、杨二人是蒲城人,在其思想、精神、抱负和人格上有诸多共通之处,恰如南北双塔共同撑起蒲城的精神天空。“昭日月”三字并非虚夸,日月高悬,映照千秋人心。先贤英名、民族大义与日月同辉,根源就在于他们一腔热血、铁骨铮铮,心中装着天下苍生、江山社稷。
由此,也凝练出蒲城人的“三硬”品格:硬在骨头,硬在担当,硬在气节。平日里如同沉默的黄土塬,但是危难当头,敢挺身而出,以身报国。这些品质无疑也和我们这个民族垂之青史的志士仁人共通着。
四、重泉滋野:水脉即文脉,一升量天下 下联起笔“重泉滋野”,是扎根一方水土最本真的根基。重泉是蒲城更为古老的名称。秦简公六年(前409年)筑城置重泉邑,秦设重泉县,历经秦、汉、魏、晋600余年,后来才并入奉先。地名源于境内众多泉泽湿地,是典型的地貌得名。一个“滋”字尽显炼字之妙:汩汩泉水滋养广袤原野,滋养一代代在此繁衍生息的蒲城百姓。蒲城地处关中平原最为开阔的地带,沃野千里,自古依靠井泉灌溉农田,时至今日仍是陕西小麦第一大县。水,既是农业生存的命脉,又是地域文明绵延不绝的文脉。
这4个字背后,还藏着一件国宝重器。上海博物馆镇馆之宝战国商鞅方升,器壁镌刻着“重泉”二字。铭文记载,秦孝公十八年(前344 年),时任大良造的商鞅监制了这件国家标准量器。学界考证,此器初置于重泉(今蒲城),原是该县当时所用的官量。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 年)一统天下,下令全国统一度量衡,相关诏书加刻在器物底部。这件商鞅方升,是商鞅变法最重要的实物证据之一,亦是现存最早的度量衡标准器,在中国度量衡史上拥有划时代意义。
换言之,早在2300余年前,蒲城这片土地就成为古代国家标准的原点之一。一升量天下,度量的是公平、规矩,也是秦国一统六国的制度根基。“重泉”二字,从一汪泉水、一片原野,升华为制度文明的起点。
这片土地的历史回响还可以追溯至春秋。当时蒲地隶属于晋国,公子重耳受封于此,从蒲城出发,在外流亡19年,最终归国成为晋文公,成就一代霸业。秦穆公在对岸施以援手,蒲城的名字早早便被载入《左传》,留在华夏早期的史册之中。
五、生民浩气:藏龙翥凤之地的读书声
下联收束于“生民浩气贯霓虹”,笔力千钧,境界高远。“生民”典出《诗经·大雅·生民》,指代黎民百姓;“浩气”取自孟子“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这一联落脚点并不局限于帝王将相,而是落脚于万千生民。上联写庙堂的崇高,下联写江湖的辽阔;将相的不朽英名,根源就来自底层百姓代代相传的浩然正气。
浩然正气从来不是凭空而生的。相传,清雍正十年(1732年)陕西乡试,全省一共录取18名举人,蒲城一县独占13人,另有一人取副榜,坊间留下“十三个半举人”的佳话。落榜士子联名上奏质疑舞弊,朝廷派人暗访调查。深夜走访街巷,调查者看到满城灯火、书声琅琅,后半夜各家书屋灯火不熄,学子诵读不停,方才恍然大悟:蒲城学风素来鼎盛。朝廷后来赐下“礼仪之邦”匾额褒奖当地文风。今天,走进全国重点文保单位蒲城清代考院,这座始建于光绪十七年(1891年)、国内保存最完整的童生考场之一,依然能够让人想象到当年全城苦读的灯火。水利大家李仪祉,当年便是在这里考取同州府第一名秀才的。
蒲城人的开阔大气,来自重泉的活水、桥陵的长风、千年不绝的琅琅书声。书法家雷珍民曾总结蒲城人的特质:一身大气、真气、正气,还有一股不甘落后的争气。
钟顺虎先生曾谈及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省城西安各类聚会,总能遇到蒲城乡贤。蒲城在外做事的人多,能担大事,在各界拥有不小名气。这份“势能”的根源,不在于人口数量,而在于当地崇文重教、尚礼重道、大气敢为、心怀家国的深厚传统。外人眼里那一份执拗倔强,只是内在刚硬风骨朴素的外衣。
六、上下呼应:联中自有大乾坤
通读整副对联,严谨的结构一如唐陵上的石刻,工整精密。
上联“双塔奉先,将相英名昭日月”:双塔是人间建筑,奉先是对先贤的敬奉;将相是历史脊梁,日月是苍穹见证;行文逻辑由地到天、由人到天。
下联“重泉滋野,生民浩气贯霓虹”:重泉是地下泉源,滋野是大地的养育;生民是世间主体,霓虹是长空万象;同样是由地到天、由水到天。
两联对仗工稳却不凝滞:
“双塔”对“重泉”,一竖一横,一为天地铸就的风骨,一为大地蕴藏的脉流;
“奉先”对“滋野”,一敬一养,一奉历代先贤,一养厚土苍生;
“将相”对“生民”,一庙堂一江湖,一民族脊梁,一万千众生;
“昭日月”对“贯霓虹”,一在天上一在人间,光耀千秋万古,正气贯通长天。
字字皆有出处,句句皆有源流,却无掉书袋之气,诵读朗朗上口,整体气象浑然一体。
杨晓阳先生的书法作品,更是为这一副对联插上了翅膀。笔走龙蛇,墨色浓枯相宜;写到“昭日月”时笔力沉雄如巨石当空;写到“贯霓虹”时笔势舒展,似长虹横贯云天。联中之意与笔墨之意水乳交融,难分彼此。
七、从蒲城看渭南、看陕西:一方水土的精神海拔
这一副是“渭南三副对联”中的重要一副。品读对联,不能仅仅局限于蒲城一地,站在更高维度,透过蒲城人的精神品格可以读懂整个渭南。渭南提炼的城市精神为八个字:“华山风骨,渭水襟怀”。用这句精神内核解读蒲城对联,二者严丝合缝:“华山风骨”对应“将相英名昭日月”,“渭水襟怀”对应“生民浩气贯霓虹”。
在中华民族历史的关键转折点,总能看见渭南儿女挺身而出的身影。韩城司马迁,孤身修史,为华夏立下信史;下邽寇准,澶渊之盟一言安定国运;华州郭子仪,单骑退回纥,再造李唐社稷;韩城王杰,为官清正,绝不利用职权为宗族谋取私利。他们籍贯不一、时代相隔,但骨子里却有着共同的底色:家国危难之际绝不后退。
所以,这副对联真正的分量在于:它书写的不只是一座县城,更是一个区域的精神标本。蒲城是渭南人精神品格的集中爆发点。以蒲城为基点向外眺望,是渭北旱塬上绵延的洛惠渠,是关中平原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是秦岭山间书院不灭的灯火,是渭河南北、黄河岸边代代不绝的船工号子。
“北京时间”从蒲城发出。钱学森曾盛赞这里是“中国的一面大钟”,整套设备国产化率达到百分之百。蒲城短波授时台完成历史使命后,蒲城长波授时台与临潼本部共同构成今天的时间保障格局。“临潼守时、蒲城授时”,持续为北斗导航等一系列国家重大工程提供精准的时间溯源服务。
不管时光如何流转,帝王陵寝终究只是后世游览的古迹,而黎民百姓传承不息的浩然正气永不枯竭。这份浩然正气,从来不属于单一县域、单一省份,它属于渭南,属于陕西,属于整个中华民族。蒲城之于陕西,陕西之于华夏,就像一滴水归属于整条长河;透过一滴水,便能看清整条江河奔涌向前的方向。
后记
合上书本,这22个字依旧在心中久久回响。
讲好中国故事、讲好陕西故事,从身边故事讲起,把这些故事串成一副对联,写成文字,写进书卷,写进课本,让重泉活水永久奔流,让生民的浩然正气代代传递,功莫大焉。感谢《三副对联说陕西》这部作品。
一联在手,读懂蒲城;一城读罢,了解渭南;一地走完,感悟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