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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1月18日
青草药
○ 厚圃
  在城里,不见得时髦的年轻人会在乎青草药,也只有老家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才服膺“病症看得透,青草二三丛”这样的古训,将代代相传的草药口诀背得滚瓜烂熟。“头烧烧,三个葱头三片姜”“脚痹痹,挽草来贴鼻”……他们用时令草药水煎饮服,对付那些小病小痛,就算一些疑难杂症,他们也自有一套解决的办法,而且听起来颇为神奇,若不是我小时亲见,或者切切实实经历过,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譬如吃了河豚中毒,用黄麻叶加红糖水煎服;中了野菇毒,拿新鲜野葛根熬水饮下;小儿得了蛲虫病,大人则拿“抹草”揉成团,等夜间孩子睡着贴在他的肛门,蛲虫闻到草香一头钻进“抹草”团,一举歼灭。
  在孩子的眼中,家里的大人几乎当得起半个郎中,至于真正的医生,就是那些“走乡药郎”了。走乡药郎大多家传师授,再经过长时间的摸索积累,拥有了治病救人的本领。他们肩挑药囊,悬挂葫芦,手摇铜铃或弹拍竹鼓,经村过寨、走街串巷,无论是冷得难受的冬日,还是热得难受的夏日,住得再偏僻的人们也能听到他们叫卖丹膏丸散的声音,洪亮有力犹如潮剧里的“老生”。他们喊:“缓时药,紧时用,大伙们快来瞧瞧啊!”他们还会喊:“过了这村没那店哪——”据说与我同县的一位走乡药郎因懂得吆喝而大名远扬:“涂藤头,板蓝根,猫毛草,金银花,火煲水食,凉血解毒药效好……”人们于是放下手头的活计跑去围观、看病、求药,赶墟似的热闹。
  在清代或者民国,走乡药郎就是穷人们的“救星”,所获赞誉甚多。关于走乡药郎的传说,很能反映出他们一些救死扶伤的事迹,以及当时在百姓眼中的地位,民俗家的文章里也时有提及。譬如有个叫林含铃的郎中,平时卖些草药根及丹膏丸散,说得好听叫济世救人,说不好听叫挣些微利度三餐。这种终日奔波的生活,年轻力壮时尚可,随着年纪的增长,精力渐渐不济,只希望找个固定的地方以结束这种“云游”的日子。有天夜里,他梦见一位仙翁提醒他,“绳断囊掉之地,便是你艰苦创业之地”。一天,他行至隆都鹊巷村卢厝时,忽然绳断囊掉,药物抛撒一地,便借凑些银钱,在卢厝置地创办“长安堂”药材铺,并将扁担及药囊悬挂于前堂的横梁之上,以证明神仙梦授之说不虚,从而给自己的行医生涯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这样的“广告”比哪个名人代言都管用,毕竟谁也没有像神仙那样具有恒久的魅力。
  家乡还流传一对师徒的故事,也似乎与如何施用青草药有关。开头是老郎中颇得声名,后来却慢慢地输给自己的徒弟。老郎中不解,同样都开那几味药,为何对方的疗效更加显著?经暗地里打听方弄明白,让老郎中自叹弗如的不是什么医术,而是徒弟“手门硬”,狠得下心加大药量。
  世人大多只求疗效,很少顾及用药伤不伤身,这就好比当下的医生,一感冒就给病人开抗生素让他打点滴。
  在西医大行其道的今日,潮汕平原笃信青草药功效的仍大有其人,他们不仅拿青草药调剂身体解除病痛,还将它当成汤料,煲出一道道靓汤。而那些代代相传的做粿食粿传统,实际上也是一种食疗。人们在不同的时节里,将鼠曲草捣烂和粉做成了“鼠曲粿”;将“鸡屎藤”捣烂和粉做成了“青叶粿”;将捣碎的黄栀子滤出黄色药液,和粉做成了“栀粿”……既能享受美味,又不用蹙起眉头去喝苦涩的凉茶。还有一些食肆酒家,拿那些不苦不涩的青草药煲出凉茶供客人饮用,既贴心又符合饮食健康的新理念。此种方式对于潮汕人甚至广东人来说,早就习以为常,而对于外地人,常会发出诸如潮汕人在宴席上不忘喝中药之类的惊叹。
  再说过去的郎中,除了给病人诊断施药,还多多少少会念些真真假假的祛病“神咒”。比如帮孩子拔掉卡喉的鱼骨,还要郑重其事地在他头顶摩挲几下轻声哼唱:“小小鱼刺,见药就化,小小鱼骨,见咒就脱……”如今看来,咒语对病人的确能够起到心理抚慰的作用。还有更神奇的,过去要是哪个孩子得了“猪头肥”,也就是腮腺炎,大人就会请来一位属虎的老爷子,掂起毛笔饱蘸墨汁,煞有介事地在孩子红肿的腮帮上画圈儿,再朝里面写个大大的“虎”字。据说虎咬猪,第二天孩子的脸果然消肿,真不知是啥道理,有人说墨汁里含有消炎解毒的药物元素,我一直将信将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