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自己的下半身被棉花庄人看了,天津的男知青还在革委会主任和民兵排长跟前一再说自己克夫,又神神道道地说,把她往草垛里拽完全是鬼使神差,什么意思嘛!金枝想不开,第二天将围巾甩到门框上,一蹬腿把自己吊死了。
在棉花庄,喝多了拽着哪个女人睡一觉,大不了被人打折条腿,拣好东西多送点,上门赔个礼道个歉,不至于出大乱子。现在有了人命,想捂都捂不住,天津男知青被鹤顶公安局带去法办了。偷鸡,流氓强奸罪,提了裤子不认账致当事人自杀;判二十年。
又走了一个。李老师想到二十年后天津男知青可能会变成啥模样,突然泪流满面。她二十一岁了,坐在马扎上听见门外有人踢踢踏踏地走动。新的一年开始了,她感到孤独,仿佛被世界抛弃了,扔在一个陌生的小地方。革命就是像牲口一样只知道埋头干活吗?她觉得四年里用崇高的精神克服掉的身体上的劳累,攒一块儿爆发了,骨头里都疲惫泛酸。她想就地躺下来,睡他个地老天荒。她终于觉得应该找个更体面的事做了。二里长的麦趟子哪天割到头啊,三十亩的玉米地,哪天才能将杂草拔得一根不剩啊。就算劳动是伟大的,但最伟大的肯定不是最舒服的。也许,还得找个人嫁了,不过这个倒不急,她等得起。她开门去找村支书。她说,我有知识,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我想为人民教育服务,千秋万代地扎根在棉花庄。支书兼革委会主任从下巴上揪了一根胡子,说:“想明白了,李老师?”
“想明白了,”她说,“语文、算术、音乐、美术,我都能教。”
“这就对了嘛。我就说你是李老师嘛。”
李老师就进了棉花庄小学校当了老师,语文、算术、音乐和美术都教过。三年后,和杨杰的父亲、竹器厂的杨千里,结了婚。结婚那天,县长和教育局局长都来了。一个北京知青在鹤顶永远地安了家,是大事,入县志也不为过。他们也想看看鹤顶县啥样的小伙子,降得住咱首都来的姑娘。杨千里老实巴交,谁敬酒都喝。别人问:“千里,高兴不?”
杨千里说:“高兴。”
“高兴那就喝。”一杯酒递过来。
杨千里一饮而尽。
李老师的学校同事说话文雅,问:“千里同志,你幸福吗?”
杨千里说:“我不姓付,我姓杨。”
李老师的学校同事说:“我是问你,觉得生活幸福吗?”
“幸福,当然幸福。”杨千里说,“幸福就得喝酒,对吧?我喝。”
端酒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杨千里粗大的指关节,因为长年砍竹子、劈竹子、编竹器,指关节像竹节一样坚硬结实。毫无疑问,他是鹤顶县国营竹器厂最好的工匠。
县长喝完喜酒,坐着吉普车回去,头脑里总是出现杨千里酷似竹节的指关节。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县长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他问同行的教育局局长:“老田,那女的真是北京人?”
“档案里是这么写的。”
“档案里写了,那就是吗?”
事实上,对李老师籍贯的怀疑不只领导,棉花庄人没事也琢磨。运河南岸的棉花庄人不自卑,不过对面站一个从北京来的人,那就不一样了。北京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首都。毛主席和他最亲密的战友林副统帅就在北京,住在中南海,旁边是天安门,还有周总理和朱老总。李老师从北京来。谁也不会轻易地从北京来的,这个想必你一定明白。一个北京人更不会轻易地离开北京,到另外一个地方扎下根的,想必这个你也明白。就算这些你都能想明白,那你告诉俺们棉花庄人,为什么这个北京人在棉花庄待了六年,从来没见着一封北京来信呢?
伟大的红太阳毛主席和林副统帅工作忙,全世界人民都尊敬的周总理和朱老总也应该会写信来啊;周总理和朱老总也忙,她家里人也应该写封信来啊。一封都没有,陈会计对天发誓。私下里他曾拆开过两封李老师寄往北京的信,一封寄的是两张白纸,另一封寄的也是两张白纸。陈会计没有勇气拆第三封了,李老师的信封封得十分谨慎,粘好了之后又在封口处写了两个字:“李缄”,像大队部开证明时盖的骑缝章。拆开后再封上,让两个字重新完美地骑缝,难度太大。陈会计也让支书兼革委会主任对天发誓,这事绝对不能传出去;私拆信件是犯法的。支书说,屁,咱这是政治审查!陈会计松了一口气,说,政治审查好啊!接着感叹,支书就是水平高,偷看别人信件满足一下好奇心,也可以上升到政治的高度。他回到家对老婆说,本人政治审查了李老师的信件,二蛋他妈,你猜怎么着——李老师往北京寄了四张白纸!对了,这是政治审查,不许到外头乱讲!
陈会计的老婆,二蛋他妈,颠着小碎步敲开隔壁的院门,脑袋从门缝里伸进去说:“社会他妈,俺们家老陈和支书政治审查了李老师写的信,你猜信里写了啥?毛主席万岁?不是,她没写毛主席万岁,也没写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她什么都没写!”
社会他妈说:“啥都没写有什么好说的!”
“你看你,没政治觉悟了吧。”二蛋他妈说,“寄了四张白纸!一封信四张!四张白纸寄到北京,寄给谁呢?你慢慢想吧,我回去了。别传出去啊!”
社会他妈想了想,觉得这事有点儿意思。一个字不写,忙活送信的呢。邮递员摇了两个月船到北京,就为了送四张白纸。让你们家老陈查!她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敲开前排马列家的后窗户。马列他妈正在屋子里擦身体。马列他妈四十多了,干了四十年农活儿,在泥土里摸爬滚打,身上还是很白。社会他妈说:“马列他妈,知道吗,李老师每个月往北京寄了四张白纸!”
马列他妈搓了一把胳肢窝,问:“那纸有我白不?”
“奶子都挂到裤腰上了,还臭美!”社会他妈说,“你以为你十八啊?”
“你可看清楚了,刚到肚脐眼儿呢!你哪只眼瞅见人家李老师寄白纸了?”
“支书和陈会计政治审查审出来的。你不懂,涮你的屁股吧你。对了,别往外说啊!”
马列他妈低头闻不到胳肢窝里的酸味了,穿上衣服去了后街的唐文革家。唐文革他爸和她是一个互助组的,干活儿时总爱靠着她,为了干完自己手上的事以后来帮她。除了床上那点事,什么都谈,马列他妈有时候觉得唐文革他爸其实是她的闺密。
“你听说没有,文革他爸,李老师每个星期往北京寄四张白纸!”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