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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04日
《耶路撒冷》(连载92)
○ 徐则臣
  贾凡将打火机伸过来,杨杰摆摆手,没胃口。“崔老师打我手机,”贾凡说,“杨哥,我也没办法。”
  “该这样,有一说一。”既然问了,撒谎罪更大。杨杰把烟扔进杂货铺门前的垃圾桶里。“车开过来。”
  晚上他们没在老歪杂货铺住,崔晓萱执意要回鹤顶,理由正当:回来先看父母。其实是存了小心眼,在她看来,婆婆比姑妈对她更好。婆婆是北京人,姑妈是淮海人;北京人对北京人好,胳膊肘都是往里拐的。杨杰还没见过哪对婆媳的关系好过母亲和崔晓萱的。
  杨杰母亲姓李,鹤顶人叫李老师,至于李什么,年岁太久忘了。杨杰母亲还在干农活的时候就被称作“李老师”,因为有文化。1968年4月,清明节刚过,鹤顶最大的码头上出现四个知青。他们顺水而下,从北方来,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十四岁。四个人提着被褥和脸盆,到鹤顶县边上的棉花庄报到。十七岁的那个是姑娘,下了船就去国营的向阳理发店剪了头发。她让理发师剪得短一点,再短一点,她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在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头发短了,就可以把梳头的时间省下来建设伟大的社会主义。一短再短,这种刚过耳垂下方的短发,在鹤顶被称作“二道毛子”,只有结了婚的妇女才剪。头发短了,人就显成熟,棉花庄人就不敢贸然认为她只有十七岁。也因为头发短,你就不敢怀疑她见识也短,她能用一口北京话连着背诵二十多首毛主席诗词,中间不打磕巴。之前棉花庄人没人当面听过北京话,现在有人带来了首都的声音,而且上来就是老人家的诗词,全村人立马肃然起敬。村支书兼村革委会主任头一天还叫她小李,第二天把“小”字咽下去,叫“李老师”。在棉花庄,有学问的基本上都在小学校里,所以支书兼革委会主任习惯性地叫她老师。领导都叫李老师了,村里人不敢造次,也跟着李老师这个李老师那个。
  另外三个年纪稍小的男知青和女知青,分别从天津和石家庄来。李老师是领头的,年龄摆在那儿,更重要的是,她从北京来。红太阳升起的地方,棉花庄人想想都觉得振奋,毛主席呀派人来,雪山点头笑啰彩云把路开,一条金色的丝带,把北京和棉花庄连起来。村支书兼革委会主任希望李老师进学堂教孩子,那活儿干起来不累。李老师不答应,你们可以叫我李老师,但我不会去教书,我要下地干活儿,有棉花摘棉花,没棉花插秧割麦子,我还要种玉米、大豆和高粱,我要在农村的大熔炉里百炼成钢,吃最多的苦,干最重的活儿!村支书想,那好吧,打压革命积极性是犯法的。
  李老师在棉花庄的头两年,的确是以一块好钢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话少,闷着头干活,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简直在跟土地复仇。看得棉花庄人都心酸,纳闷这女伢子是不是家里遭了事。关心她的人问(这其中以杨杰的奶奶问得最勤。李老师住杨家隔壁,老太太隔着墙头经常看见她坐在屋门前的马扎上发呆),她不说;的确也没什么事,大队部专管邮件收发的陈会计向村支书报告,李老师只往北京寄信,没见北京回她信,要有事,就算不拍电报来,信件起码是有的。陈会计常年跟钱财和数字打交道,心细,自信哪怕公社里的邮递员交给他一只苍蝇,他也不会让它飞掉。又一年过去,李老师两手两脚都长满了老茧,农活儿里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连赶牛套车扶犁都会了,两里地长的麦趟子直三次腰就能割到头,比棉花庄人还棉花庄人。这时候,她突然感到了累,脾气开始变坏。
  石家庄那个比她小半岁的女知青回老家探亲,走的时候活蹦乱跳,回来后,人像林黛玉一样捧着心口窝,从印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黄军包里摸出一张河北省人民医院的诊断书。主治医生的签字十分沉痛:窦性心动过速,心律不齐,建议立刻回家调养。石家庄的女知青留给她三卷本的《艳阳天》,拎着自己的柳条箱上了船,原路往北走。
  比她小四个月的天津男知青过去两年一直喜欢她,有一回喝了点酒,在玉米地里想抱她,被扇了一个耳光,从此像只瘟鸡,头低毛耷,见她就躲着走。这一年除夕夜,他偷了邻居一只鸡,拿盐水煮了,躲在自己屋里喝酒,一瓶粮食烧酒下肚,头抬起来了,腰也挺直了,踩着小雪出了门。他本来打算破门而入进李老师的屋里,半路上见到棉花庄新寡的媳妇金枝,两只手没来由就伸过去,把金枝拖进了麦秸垛里。要在平常也没事,半夜三更谁会往麦秸垛里看呢,偏偏那晚是除夕,爆竹声声辞旧岁,一个二踢脚落草垛上,把麦秸点着了。火烧在那头,天津男知青抓着金枝在麦秸垛肚子里忙活,只觉得浑身淌汗,以为动作大热的;耳边哔哔剥剥地响,以为是人撞击了麦秸,头上的血管也在乱蹦。等他们听见救火的队伍围住了麦秸垛,身上忽的一冷,有人扒开了麦秸,马灯照见了他的白屁股。
  事后他坚持说,有人操纵了他的手,要不他怎么会把一个嫁过人的女人往麦秸垛里拖呢?要搞也得搞个黄花姑娘。他从没想过要跟一个寡妇好,打死他爹妈他们也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克夫的女人。金枝嫁到棉花庄一年半,男人得了血吸虫病死了。明明是他爱吃螺蛳,从小鬼汊的芦苇荡里摸了一篮又一篮螺蛳,不煮,用酒、盐、辣椒和老醋生腌,每天从坛子里捞两勺子,吸溜吸溜地吃,下饭,嘬了一肚子血吸虫死了,但公婆坚持认为是金枝把他们儿子克死了。来生(这个名字取得也诡异,怎么看都不像在叫一个活人)吃了二十多年的生螺蛳都没事,娶了你就死了,不是你克夫是什么!如果天津的男知青娶了金枝,这事就算了了,金枝也满意,都在草窝里被弄过了,嫁个城市里来的知青,做文化人的老婆,不吃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