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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04日
《星空与半棵树》(连载100)
○ 陈彦
  包括南归雁让他必须进城与老婆团圆的语气、神色,都让他心里打过咯噔。难道杨艳梅有啥问题了?他从医院出来,又给她拨了电话,没人接,她几乎永远都不接,总说有事或在静音上。他就发信息说自己已到县城,问她和孩子在哪里。过了许久,她倒是来了,却说爸妈把安妮带回老家了。他委实有些不高兴,让把孩子带回去看看爷爷奶奶怎么都不行,他娘一提起孙女就抹泪。但他还是忍着,没有表现出过度的不满,有更多人心疼孩子也是好事。
  大过节的,杨艳梅没有问他吃饭没,也没把他朝家里带,两人就那样随意走着,来到了河边。他能感到她对他的态度,不是一个冷若冰霜可以了却的,甚至有点急于摆脱却又难以开口的无奈神情。
  今天进城,他还有意理了发,穿了最好的T恤,给皮鞋打了蜡。当然,那蜡也实在不该打,当下打,光鲜得比新鞋还新,过一阵,就成灰老鼠皮色了。好在脚掌底下已断裂的那一块看不见。他倒是给女儿买了一双新皮鞋,还是红色的。女儿从小就爱小红鞋,可杨艳梅用鼻子哼了一下说:“跟人造革的差不多,谁穿?”
  在河边轧马路的情侣很多,他突然觉得自己跟人家哪儿比都更像一个“乡棒”。只有仰望天空,他才能找到一点做人的自信。因此,他还故意多拍了几张月亮在云霞中穿行的照片,也是为了消除两人之间的尴尬。
  他们在石头上坐了好久,杨艳梅一个劲地看表。看表这个动作在这时给他输送的全是快结束吧、一切都该结束了的信号。
  “你有事吗?”他问。当然,不仅仅是发问。
  她随口回答:“要上夜班。”
  他实在是有点忍无可忍了:“你好几天都没上班了,今天上啥夜班?”
  她就生气了:“你调查我?哎,安北斗,有没有搞错?我上不上班你管得着吗?”
  “你是我老婆,我不该问吗?”
  “你凭啥到单位去调查我?”
  “谁调查你了?我来县城你半天不接电话、不回信息,我不到单位找还到哪里找去?”
  “我给你说了有事。”
  “都在过节,有啥事?”
  她嗵地站起来喊道:“我有啥事还让你管?”
  “我们是夫妻,我为啥不能管?”
  “你也配说夫妻?”
  “哎杨艳梅,啥意思?”
  “没啥意思。你就好好给人当狗尾巴蹲坑、盯梢吧,我陪不起了!咱好说好散!”说完,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就要离开。
  他一下挡住了去路:“哎,杨艳梅,啥意思?”
  “没啥意思,好说好散,就这!”
  他看她去意已决,加之身边有好多人都在朝这边瞅,也就放她走了。
  他突然想哭,但没有哭出来。他只能再次把脸面仰向星空。
  月亮这时已完全在夜色中亮如银盘,十分称职地扮演起了中秋之夜象征着一切美好而团圆的主角。

   47 黑洞

  杨艳梅哭了。她的眼泪无疑还是为安北斗抛洒的。虽然她已深深感到了与安北斗之间的距离,但这个男人并未伤害过她。她甚至还找不到更正当的理由来与他分手。可分手又势在必行。
  一切都得从端午节那一夜说起。她与储有良将舞步终止在床前时,本来她是想去宾馆陪丈夫安北斗的,谁知他竟然又背着长枪短炮,上山看他的死星星烂月亮去了。她真的很生气,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的确是一无是处。一辈子只操心虚无缥缈的天空,是多么不靠谱的活法呀,将来的出息已经可以想见。就像她妈说的,到老了只怕混个副镇长都得挣尿血。话虽难听,她也似乎越来越认同这个预判。当初恋爱时,不正是喜欢他追逐星空那种忘我执念的“不同凡响”吗?怎么今天仰望星空又让她如此恼火怨恨,甚至倍感难堪了呢?自打进县城后,她就突然觉得在小镇那些年简直是白活了。除了晚上跟安北斗上山望星空,还真没个快乐的去处。他们在山上野营、野餐、野合,那在小镇,就是一种高级、一种档次、一种超凡脱俗。而在县城,好玩的去处遍地都是,人也生活得极其实际。她爸的朋友圈就是局长、县长们,外带各种能大把花钱的老板。在一起说的也是官场、商场、情场。她爸虽然有她妈死死管着,极少开“荤”玩笑,其他人可是放纵得让她有时听着都脸红。昔日小镇生活,在这个圈子的眼中,不是“地狱”,也是“炼狱”。开口闭口都是某某某也熬穿头调上县了。每每在这时,她脑子嗡地就闪出安北斗来。他何时又能熬穿头呢?关键是也没想朝穿头地熬,那副模样,身上迟早挂满了观测仪、照相机,真是活像一个怪物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