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9月30日
《蟠虺》(连载10)
○ 刘醒龙
  看看研究得差不多了时,曾本之想起一句话:研墨如病夫,是说人有点毛病时,身体虚弱,其力度反而适合研墨。他觉得从墨迹上看,这墨是一位身体较为虚弱的人研出来的。马跃之倒不是特意抬杠,他笑着提醒说,古时文人还有红袖添香的习惯,妙龄女子除了陪着读书,重要的还是写字作画时,在一旁帮着研墨。因为女子的力度小,加上性格的柔韧,也是最适合研墨不过了。
  闻也闻了,看也看了,说也说了,笑也笑了,二人随后便认真起来。
  马跃之说:“曾先生心中肯定已有结论,只是还有点犹豫,所以想要我作个见证。”
  曾本之说:“说结论为时尚早,想请马先生作个见证的意思却是有的。这个时代,科技越发达,装神弄鬼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马跃之说:“只要心里没鬼,别人再怎么装弄,也伤不了自己的半根毫毛。”
  曾本之说:“此话极是,我是要先弄清楚自己心里有没有鬼!”
  马跃之说:“岂止是你,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在与死人打交道,确实有替自己弄清楚的必要。”
  曾本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与之前没有两样,他说:“你相信‘拯之承启’四个字,真的出自郝嘉之手?”
  曾本之总算亲口说出此前一直不愿说出的人名。
  作为人名的郝嘉二字,从古怪的信件现身的那一刻,就一直以红色印章的形式出现在用甲骨文写出来的“拯之承启”四个字的左下方。那红红的方块,一会儿像血的颜色,一会儿又变成朝霞的色彩。20世纪80年代最后一个夏天的某个早晨,孤独地趴在混凝土地面上的郝嘉,正是在这两种颜色中既轰轰烈烈,又悄无声息地去往生命的终点。悄无声息是对公共社会而言,轰轰烈烈则是在许多人心里。
  马跃之反而将声调提高一些:“我也只能这样想了。若是郝嘉之外,还有人能与他媲美,那可真是高人中的高人!”
  二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的某个东西一旦被捅了出来,下面的话就好说多了。
  马跃之十分怀疑,80 年代最后的那个夏天去世的郝嘉果真能够变成鬼魂,二十多年后将重新介入人间事务,要“拯之承启”什么?用现代汉语来说,他要“开始拯救”什么?从事楚学研究,免不了要参与一些考古活动,所谓考古,说绝对点就是挖掘两周时期贵族大墓。迄今为止一些最为重大的考古发现,都是对那些大型墓葬挖掘的结果。当今中国盗墓被绝对禁止,但红黑二道最想进行考古与盗墓两类挖掘的历史遗产,都是超大型王陵。这些年,曾本之听同行说过,也亲身经历过一些与鬼魂相关的灵异事情。有鬼魂和没鬼魂,这样普普通通的议论与幻想,对整个楚学院的同行来说,只是没有多少意义的笑料与谈资。
  说归说,马跃之与曾本之的想法一样,真正让他们觉得不安的或者说是难以把握的,是人为的装神弄鬼。为此,在整个上午的对谈之后,他们最终作了如下结论:郝嘉作为楚学院与他俩同辈的同事,死亡是毫无疑义的事实,人死是不能复生的。身为死者的郝嘉,二十多年后,写给曾本之的信也是毫无疑义的事实,“拯之承启”四个字所表达的内容也是不能否定的。用他俩的话说,这两个结论,一个是矛,一个是盾。既不能说这样的结论,等于没有任何结论;也不能说,这是一点结论也没有的结论。郝嘉已经死于二十多年前是一条线索,郝嘉死了二十多年后突然给当年的同事写信又是一条线索。
  所以,在结论之外,还有一个结论。
  那就是必须耐心等待郝嘉再次来信。
  就算这种通信没有丁点重大历史意义,凭其看不见、摸不着的奇趣,作为死者的郝嘉也许会再试一次。
  从楚学院办公楼出来后,他俩在大门口握过手,正在分头走开,曾本之忽然紧走两步靠近马跃之说:“柳琴再去汉阳时,你给我打个招呼。”
  马跃之将曾本之看了好几眼才回答:“你要收买我当狗特务,也得出个价呀!”
  曾本之说:“这哪叫特务,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孩子的动向,又不是侦察老伴有没有红杏出墙。”
  “我宁可去调查自己家的红杏,也不会去查曾本之的老伴,那不是自寻绝路。”马跃之一边说,一边将话题扭转了,“如果郝嘉真有灵魂存在,他一定知道今天上午我们谈话的所有内容。”
  曾本之想了想才回答:“对!鬼魂是无所不在的。”
  “等有了第二封信就好办了。不然,就像曾侯乙尊盘,天底下只有独此一份,说什么都不能不让人相信,但也不能不让人不相信!”
  像是说漏了嘴,马跃之突然打住,并且不等曾本之回应,便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马跃之比曾本之整整小十岁,健步如飞时带动的小股气流,在曾本之的胸口处轻轻拍打了两下。
  肆
  “有一种怪梦,从武汉到北京、上海,再到东京、纽约和巴黎,全世界大约只有五个人会遇上。按照怪梦出现的规律,这五个人当中,前四位只是偶尔到相同主题的梦中逛一逛。就像大多数男人,被法律上称为配偶的女人拖去新建成的楚河汉街逛上一整天,然后女人遇上谁就对谁说,遇不上谁就对自己的配偶说,从这街口到那街头,从美食店到美容院,从上身的波霸文胸到下身的情趣内裤,从汉街上的痰,到楚河里的水,像那几个说电视评书的教授,一个回合接一个回合地说个没完。被称为配偶的男人缺少这份审美修养,万般无奈地跟在也被称为配偶的女人身后,胡乱走,胡乱看,胡乱想,最终只记得像散落在青铜重器旁边几只陶片一样的东西,譬如其他人都不会留意的一处街角和在人人都会留意的人堆中爱得太张扬的老夫少妻等等。所谓到此一游,也符合如此四位的梦中状态,醒来时无非零星记得几样龟甲、牛肩胛骨或者说是龙骨,稍不注意就会当作隔夜的异味,在刷牙时刷得一干二净。五个人中的最后一位就不同了。梦里的一切他都不会忘记,不仅是龟甲、牛肩胛骨等称为龙骨的东西,还将那些旁人看一百遍也分不清笔画的甲骨文一字不差地记下来,用于醒来后,只是睁开眼睛,手脚膀胱仍保持熟睡状态的第一次思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