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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9月30日
《耶路撒冷》(连载80)
○ 徐则臣
  在师范大学教书的第一年,你绝望地坐在辅导员的办公桌前,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大雨初霁,雷声在另外一个城市滚动。母亲告诉你,秦奶奶昨夜死在花街的石板路上,怀抱木刻的耶稣;雨水泡胀了脸,皱纹不见了,表情安详。昨夜闪电交加,球状闪电到处乱跑,秦奶奶担心斜教堂漏雨湿了耶稣,半夜去取十字架,摔倒在半路上,耶稣身上穿着她的雨衣。放下电话你泪流满面,这个结果如同眼泪要从上往下流,水到渠成,你丝毫没有震惊。
  在水边生活三年,足以让顾念章成为一个乖张和忧郁的少年。上海这个大都市规训了他十二年的文雅和拘谨,全被河边的生活推翻了。外祖父家长河绵延、野地阔大,让他跋扈和野了起来。管教他的人少,管教他的时候更少,因为他现在已经是个孤儿。无父无母的孩儿,要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无限地好一些。少年顾念章发现了天赋的权利,越发乖张、任性和暴烈起来,说一不二。吃鱼必须吃两腮上的那两小团肉,别人谁也不能动他喜欢吃的鱼肚子,谁没眼力见儿先伸了筷子,这顿饭他就绝食。跟外祖父和舅舅跑船,兴致来了想开船,驾驶舱里第二个人都不能进来。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把船上的小狗一脚踢进水里;如果钓某条鱼花了他超过半小时,钓上来后他就先把鱼摔死。
  老人对他乖戾的一面看得很清楚,但一想到冻成冰棍的女儿女婿,眼就热了,心就软了:随他去,只要孩儿高兴。乖戾的一面他们看得很清楚。他们还看见他没事就一个人呆坐在船头和岸边,一声不吭,外祖母端着热鱼汤叫他,他也不搭理;他们以为这还是乖戾的众多表现之一,就没往心里去。由此,他们忽略了一个少年的孤独和忧郁。这既源自他是一个孤儿,也因为广大的世界——天大地大,他的确常常生出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无端地就悲伤和忧郁起来。少年顾念章对孤儿的理解,不仅在于,他从此不会再有乡村里的伙伴他们都有的父母,每天要拎着他们的耳朵训斥,要攥着根柳枝和芦苇在屁股后头追撵着讨伐;更在于他觉得周围过于宽松,仿佛空气稀薄了:父母是贴着皮肤缠裹在自己身上的一件衣服,祖父母和舅舅他们,充其量是冬天里披在棉袄外面的大氅,有着空旷的距离感。他们表达爱的方式近乎泛滥,而不满和责骂却又如此矜持和节制,仿佛冒犯一个没了父母的孩子是种罪过。多年后,他明白这是一种失去了平常心的爱,但在他的少年时代,他只感到晃晃荡荡的不自在,这提醒他,他可能就不属于这样一个世界。大上海来的少年忧郁了。
  不过事情总是很吊诡,他的乖戾和忧郁赢得同学和伙伴们的敬畏与迷恋。乖戾和暴烈是他们敬畏的,而忧郁是种迷人的禀赋:他有心事了,他有思想了——似乎只有从大城市来的人才配拥有。顾念章在十五岁时成了孩子王。他在班上年龄不是最大,既不是班长也不是杂七杂八的小干部,成绩也没有好到可以众望所归,可同学们就是唯他马首是瞻,进退看他眼色。
  河边初级中学的教育本就不正规,又逢乱世,不上课是常态,聚到土坯墙、茅草顶的摇摇欲坠的教室里反倒成了师生们的休闲。举国上下都在搞革命,船民和渔民们兴趣不大,因为那是以文化的名义,他们识字的没几个。但是他们又不能不搞,举国上下都在搞,不能拖国家的后腿,公社领导每天在大喇叭和小广播里喊:要把伟大的“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今天是这个领导喊,明天换成另外一个领导喊,传播小道消息的人说,因为前一天的那个领导已经被“革命”了,下台啦。再过几天,又有一个新声音在无线电里喊出同样的话来。既然得搞,既然不得不搞,船民和渔民们只好分组值班搞革命,要批斗的,要游街的,要武斗的,大家看着办,别弄得收拾不了局面就行。开会分配工作时,大家都信心十足,没文化也照样能搞出个有文化的革命来。可搞着搞着就搞乱了,失控了,家长里短、姑嫂勃谿、公恨私怨、小心眼、小心思慢慢地都搞进革命里了。水上还好,岸边有点乱。搞出甜头的,搞出悲愤的,同时想起了初级中学里的半大小子和丫头们:响应中央号召,革命要从娃娃搞起!
  闲着也是闲着,让孩子们斗起来。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说吗: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其乐无穷,正是若干年后他们也会使用的新词“休闲”的义项之一。顾念章被推举为“革命闯将尖刀排”排长,第一个任务是批斗数学老师,因为在任课老师里,只有张老师上课之前经常忘记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
  批斗当天顾念章不在,跟舅舅去里下河接外祖父了。外祖父的公社船队队长职务被副队长抹掉了,副队长造了反,纠集了几个下属逼他下了台。理由是,他女婿在资本主义的企业里干过,曾是假洋鬼子,洋买办;他肯定受到了敌对势力的污染,这样的人做社会主义国家的船队领导,怎么能信得过呢。实际上,这个副队长和顾念章的外祖父邻村,两个村步行也就十五分钟,从手拉手一块长大,对方屁股上有几颗痣都一清二楚,但他就是拿顾念章的父亲做起了文章。让外祖父交权,外祖父就交了,免得扯出更多。新上任的队长准他三天假,回家用艾灸治疗肩周炎和风湿病。舅舅带着顾念章,撑船把外祖父接回家。
  教数学的张老师被斗瞎了一只眼。一个学生对着他的眼镜挥了一拳,镜片碎了,扎进了左眼里。这事当天晚上顾念章才知道。那孩子弄瞎了老师的眼,还是挺害怕的,天都黑了还在顾念章外祖父家的院墙外转悠,时不时吹两声口哨呼唤老大。他必须得到顾念章的支持,顾念章是排长,尽管没在现场,拿数学老师开刀是他点了头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