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走了,走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我与小爷,缘分清淡,交集寥寥。
年少时,尚且能在院落晨昏里偶然遇见,自大学离家后,我们几乎再无深交。为数不多的碰面,皆是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的宗族相聚。人潮嘈杂的院落里,远远望见熟悉的苍老身影,客气问候,浅浅寒暄,而后各自散去。
我们之间没有深刻的故事,没有亲昵的过往,他只是我故乡众多长辈里,平凡温柔、默默存在的一位老人。可当这样一个扎根在故土记忆里的人骤然离去,心里依旧觉得空空落落。仿佛故乡的晚风少了一缕温柔,村口的暖阳缺了一寸安稳,熟悉的乡土光景里,从此永久空出了一个位置。
人到年岁渐长,才慢慢读懂爷爷那一辈人的苦难,读懂父辈心底难言的怅然。
爷爷这一代人,生来风雨,半生坎坷。年岁艰难的旧时光里,太祖父母早逝,爷爷长兄如父,凭着一身韧劲,硬生生拉扯着年幼的小爷、姑奶一众弟妹长大成人。饥寒岁月、风雨飘摇,一家人相互搀扶、苦苦熬渡,熬过了最清贫苦寒的年代,才有了后来各自安稳的余生。
这份从小相依为命、苦里相伴的亲缘,早已刻进骨血里。于父辈而言,小爷不仅是至亲长辈,而且是那个从苦难岁月里一起走出来的亲人,是串联着他们童年、旧时光与家族根脉的故人。如今姑奶尚且安康,世间仍有至亲长辈可唤,可一同熬过苦日子、被爷爷亲手带大的手足至亲,终究是少了一位。那些贫瘠岁月里的并肩相守、旧村落里的烟火相伴、儿时懵懂的相互照拂,都随着小爷的离去,永远封存进了过往。
对父亲他们来说,这是一种极静、极沉的伤痛。不是无人可依的孤绝,而是岁月更迭、故人渐疏的落寞。曾经一群在苦难里抱团取暖的亲人,渐渐散落岁月,慢慢退场……这份无声的遗憾,藏在初起的风里,沉默且厚重。
待到次日暮色再次漫起,我忙完手头所有工作,驱车奔赴阔别已久的故乡。
归途风色清和,路边草木还带着盛夏余下的浓绿,只是风里已经有了初秋独有的清爽。远处村落炊烟袅袅,晚风卷着乡土独有的草木清香,熟悉的故土景致扑面而来。
踏入老宅庭院的那刻,微凉的晚风穿过院墙巷弄,掠过庭前老树的枝叶,几片零星树叶轻轻飘落,庭院安静肃穆。大伯、小爸、父母、大妈婶婶们都在,人人沉静有序,各司其事,安静打理着后事。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只有成年人面对生死的坦然与克制。
人世沉浮,岁月磨人,活到一定年岁,早已看懂生死有命。大家默默忙碌,只想干干净净、体体面面,送老人安然走完最后一程。可满院的寂静里,晚风轻拂,光影清寂,依旧藏不住心底蔓延的怅然。
站在熟悉的故土院落,看暮色四合、浅风漫卷,积攒多年的遗憾翻涌心头。
这一生,我好像永远赶不上离别,永远错过最后一面。
读高一那年,爷爷离世,未能见到最后一面。姥姥走于疫情狂盛之时,我远在浙江,归途无路,终究抱憾。时光流转,岁岁奔波,如今小爷辞世,我依旧身在远方,依旧没能第一时间奔赴故里。
我们总向往远方的天光云影,总想走出村落的方寸天地,想去看山河辽阔,想去追前程万丈。于是一路奔跑、一路远行,把故乡抛在身后,把亲人留在原地。我们拼命奔赴梦想,一步步靠近自己想要的生活,眼界越来越宽,前路越来越广,可回头望去,故乡越来越远,归期越来越少。我们忙着长大、忙着奔波、忙着前程,却忘了故乡的风会变,故人会老,离别会不期而至。我们在异乡的灯火里奔赴前程,却一次次缺席故乡的春夏秋冬,缺席亲人的岁岁年年。
小爷八十九载春秋,一生朴素安然,生于故土,长于故土,老于故土,最终归于故土。熬过旧时风雨,安度晚年余生,一辈子心性坦荡,悠然自得。
晚风依旧吹遍村落,落日依旧铺满路途,只是旧人不在,光景空留。暮色沉沉,晚风微凉,老宅的初秋意韵安静而怅然。
愿晚风寄哀思,故人归安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