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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8日
丝路寻诗
    高昌故城门前玄奘雕像

    唐诗中的“热海”——伊塞克湖

    寻访团成员在库车苏巴什佛寺    遗址做节目

    碎叶城遗址


  邱晓:岑参在安西
  说起岑参,大家都知道他是边塞诗的代表。两次出塞,让他涉足大多数诗人未曾到过的西域腹地,见识了大多数诗人未曾见过的西域奇景。奇景和奇趣,统一于他最具个人特色的边塞诗中。
  天宝八年,岑参第一次出塞,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府。他沿着我们正在走的这条路,出玉门关,进入今天的新疆,见到了火焰山。“火山今始见,突兀蒲昌东。赤焰烧虏云,炎氛蒸塞空。不知阴阳炭,何独然此中。”(《经火山》)那种视觉震撼和触觉冲击是中原风景给不了的。但这次出塞,岑参仍很不适应,很想家。对于西域风光,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翻译”阶段,努力想把西域奇景装进中原的审美框架里。
  天宝十三年,岑参第二次出塞,赴北庭都护府封常清幕府。这一次就不一样了,他的心胸和眼界彻底打开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 寒冷也可以绽放出花朵。“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 一匹骏马身上同时出现了冰与火,火被冰封,冰也在燃烧。更重要的,是岑参自己的变化:“自逐定远侯,亦著短后衣。近来能走马,不弱并州儿。”(《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军献上》)年近四十,他从一个书生变成了一个战士!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岑参第一次西行并不快乐,却还要再来一次。是为了受虐吗?不是。是为了士人的功名,也是为了诗人的好奇。“为言地尽天还尽,行到安西更向西。”(《过碛》) —— 天高地远,云火风箭,都不能阻止他实现自己的抱负。
  (作者系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西安唐诗文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任雅芳:穿越河西走廊,回首千年诗路
  从西安出发,途经天水、兰州,寻访团来到了河西走廊的最东端、海拔三千米的乌鞘岭。凉爽的风像穿越了季节一样,瞬间把我们从酷暑带到了深秋。高原草甸的绝美景色扑入眼帘,此处已属祁连山脉东端。唐代马戴有诗云:“穹庐移斥候,烽火绝祁连。”祁连山这道天然屏障的祥和与安宁,向来意义深远。
  这里是黄土高原、青藏高原、内蒙古高原三大高原的交会处,不同地貌的碰撞带来了层次丰富的观景体验。自然环境是民族生存、文化生发的土壤,气候、地理的差异与交汇正是这条“民族走廊”能够诞生的重要基础。
  在长期的杂居与交往中,胡汉文化深刻地影响着彼此。“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葡萄酒、胡琵琶成了唐人追捧的“心头好”;“蕃人旧日不耕犁,相学如今种禾黍”,耕种也成了胡人生存的新技能。总之,唐朝的繁盛离不开这条文化交流的通道。
  沿着绵绵不绝的祁连山脉继续前行,我们遇到过骑马赶羊的藏族小伙,也遇到过高速收费站的裕固族姑娘,时至今日,这条走廊仍然是各民族的大熔炉。行走于此间,还有一种时空折叠的震撼感受。驼队、马群与汽车、高铁各行其道,汉代残破的烽燧与最新塔式熔盐光热电站一起闪过车窗,简直是把古今时空压缩在了同一片光影里。大约一周的车程,我们走过了自汉以来设置的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一路上风景变化之大令人称奇,雪山草原、丹霞丘陵、茫茫戈壁就这样出其不意又毫不违和地次第衔接起来。
  (作者系西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中心讲师、西安唐诗文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陈艳:一路向西,诗未远去
  唐诗从未真正远去。
  它活在山水之间。车入陇山,满目葱茏,山色如旧,我便忍不住去想,1200多年前,杜甫是以怎样的心境,一步步走过这段苍茫的山路。行至天水东柯的杜甫草堂,当地文化工作者与我们谈起他流寓秦州(今天水)的往事,语气里满是亲切与骄傲,仿佛在说自家长辈的旧事。那一刻,“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忽然有了重量。乱世中真实的辗转与孤独,就落在脚下这片他当年一步一步走过的土地上,字字可感。
  它也活在人与人心意相通的当下。跨出国境,抵达托克马克的碎叶城遗址时,我们接连遇见几拨中国游客,有人齐声背诵李白的诗篇,有人笑问要不要同酹一杯酒。那一刻,历史的墙垣早已残破,诗却在此起彼伏的声音里,重新鲜活起来。
  站在比什凯克市中心的阿拉套广场,同行的留学生如月昂首诵出她最喜欢的诗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她告诉我,“伊塞克”在吉尔吉斯语里就是“热”的意思。瞬间,唐诗里那个抽象的“热海”变得具体而生动起来。那种恍然大悟,是任何资料都无法替代的现场体验。
  如月说,自己毕业后想继续留在中国,身边也有许多同龄人在学汉语。我忽然明白,文化所连接的从来不只是历史,还是正在发生的、温暖可触的当下。
  一路走下来,山川风物如昨,人间情谊依旧。唐诗从不曾在纸上冷却,它化作了脚下的路、耳边的风,以及广场上那一阵清亮的诵诗声。与具体的山河、具体的人、具体的当下相遇——这大概就是这次寻访最珍贵的收获。
  (作者系西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中心讲师、西安唐诗文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梁雨昕:路遇“玄奘”
  莫贺延碛,今名噶顺戈壁,位于新疆哈密与甘肃瓜州交界处,是一片广阔的风蚀戈壁,自古便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重要通道,也是丝绸之路上的险要通道。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莫贺延碛,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夜则妖魑举火,灿若繁星;昼则劣风拥沙,散如时雨。”时至今日,景象依然大致如此。行车数小时,景致千篇一律,戈壁依旧、荒漠依旧,仿佛时空在此静止。想象玄奘当年一头扎进这片鸟兽绝迹的戈壁,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若不至天竺,终不东归一步,今何故来?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 ”
  今天的高昌故城门前,矗立着一尊玄奘的雕塑。不同于荧屏形象中那个戴佛冠、骑白马、手捻佛珠的文弱僧人,这里的玄奘身姿矫健、昂首阔步。我一直觉得这个形象与气质才可能更接近历史上真实的玄奘。
  遥想1300多年前,玄奘自伊吾被高昌国使者迎至王城。麹文泰夫妇秉烛候迎,礼敬备至;玄奘登坛讲法,大王俯身为阶。麹文泰欲强留法师,玄奘则宁以绝食明志,终感其心,二人遂结为异姓兄弟,大王厚赠足支二十载之资财,又修书沿途诸国,护其西行。据此可推测《西游记》中太宗饯行赠赐诸事,应脱胎于此段史事。后高昌国破,麴文泰身殒。虽然麴文泰彼时被唐廷视为叛臣,玄奘却始终感念旧恩。《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存其谢启,玄奘也以《大唐西域记》赠予麴氏遗裔。这份情谊尤为动人。
  (作者系西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中心讲师)

   刘睿:在大小之间丈量唐诗文学景观
  丝路文化如何走进长安、走进唐诗?7月,我随“丝路·诗路寻访团”从吐鲁番经库车至喀什,一路追寻答案。这条“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是中哈吉三国联合申遗的丝路东段遗产线路,这条路网串联的遗址点也构成了“唐诗文学景观”的核心地带。这些遗址点嵌在丝路政治格局、经济文化流动的大图景中,但核心始终是诗歌;诗歌既反映出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的“大景观”,也包含个体日常喜怒哀乐的“小景观”。
  在龟兹故城的断壁残垣旁、苏巴什佛寺的鸠摩罗什讲经处,我们谈到了岑参两度出塞的犹豫和坚守。岑参的边塞诗连起来就是一条从长安到安西的行走轨迹。盛唐边塞诗离不开想象,大多数诗人不必亲历边塞,调用现成的意象就能成篇。岑参在盛唐边塞诗中却是个“例外”,这种例外并非才华的高下之分,而是关乎切身感受。火焰山的酷热、莫贺延碛的荒凉、铁门关的风沙… …它们让诗歌回归生命的现场,呈现鲜活样态,通向诗人精神世界的深处。做研究也是如此,现地感为学问提供了根基。
  这一路上的“小景观”与全局性的“大景观”本就一体。西域与长安既紧密相连,又各有风貌。长安是唐诗的原乡,但唐诗的天地远不止长安,还需要追踪丝路上唐诗的传播与回流。回到西安唐诗文化研究院的工作中,这些感受仍在延续。大景观与小景观之间的张力,正是“唐诗之都”建设可以深挖的学术空间。龟兹蓝走进了春晚,长安月照到了铁关西,这条路仍在延伸,“唐诗文学景观”也在不断拓展。
  (作者系西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中心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