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立秋。昨天晚上,我对夫人说,这立秋没出伏天呢,估计还得热上一阵子。夫人说,赶紧立秋吧,天气如果还这么湿漉漉地憋闷着,人身上就要出疹子了。也就在昨天傍晚,一个在郊区经营酒店的朋友回到城里的家,说两个多月没回来,一进门发现墙皮、马桶四边都长出了一层黑黢黢的毛。我开玩笑说,我们以前总是说,万物生长靠太阳,看来也不是绝对真理。
进入三伏天,我不大爱出门遛弯儿。即使遛,也是在楼下停车场空地随意地走上二三十分钟,身上刚要出汗,就赶紧打住。我不喜欢身上黏糊糊的,回家还得洗澡、洗衣服,太麻烦。停车场不大,在楼的两侧皆可以停车。这是一个观察生活的好地方。这里可以停各种车,自行车、电动车、三轮车、汽车。汽车又可以分烧油的和烧电的,还有既可以烧油又可以烧电的。至于品牌嘛,奔驰、宝马、奥迪、比亚迪、丰田等,能有几十种,由此可以联想到中国各阶层分析。我们这栋楼紧邻三环,建于20世纪80年代初,很多作家、艺术家都住在这儿。前几天看王朔视频,说20世纪90年代初,他的小说《动物凶猛》刚在《收获》发表不久,很受关注。一天,他和姜文见面,姜文就住在我们这栋楼,王朔住在三环对面楼,两楼空中距离也就 200米,想来他们是经常串门儿的。王朔对姜文说,我刚发表了一部小说,你如果有兴趣拿回去翻翻。结果,姜文拿回去看了一宿,跟王朔说,这小说他一定要拍成一部电影。王朔说,那你得亲自编剧,只有你熟悉咱部队大院和胡同的生活。于是,姜文就在我们那栋楼的一间6平方米的小屋里写出了电影剧本《阳光灿烂的日子》。
现在,我站在停车场树荫下,天气闷闷的,偶尔三环路上的汽车裹挟着一缕清风而过,让后背猛地凉爽了几分钟。我仰头看了看我们这栋22层的高楼,猜想姜文当年应该猫在几层几号。我是2003年搬到这里的,单位分给我的二手房。房子第一个住户是京剧表演艺术家胡芝风,她是梅兰芳先生的弟子,曾主演《李慧娘》。后一个住户是著名指挥家卞祖善。我第一次到这栋楼是在1996年,采访著名舞蹈家资华筠,一来二去我们竟成了忘年交。据说李谷一也在这里住过,就在一层。如今,他们都搬走了,偶尔有老邻居一起聊天,人们会提到他们。我把头从我们楼移到对面的西坝河东里117号楼,那个楼当年住着王朔,房子应该是他前妻沈旭佳分的。沈旭佳当时在东方歌舞团,文化部有许多单位的人都住在我们西坝河。一个月前,我到117号楼一朋友家拜访,朋友的母亲就是这个楼的楼门长。我问老太太是否熟悉王朔,老太太说,太熟悉了,以前天天见。我想,王朔也会记得这个老太太,更记得这栋楼。这里,有着他的痛与爱,也有着他说不尽的文坛往事。
中午,本想到街上吃碗打卤面,可走出家门不到100米,我就回来了。家里有头天晚上剩下的茄子肉丁,还有一小盒西红柿鸡蛋卤,切两片酱牛肉,煮上二两挂面,这顿饭也就对付了。中午吃饭重要的是不能吃蒜,也不能吃什么胶囊药物。如果吃了这两种东西,饭后躺下肯定不舒服。我可不愿中午折腾,睡不舒服,会影响下午起来看书写作。其实,午睡只是个习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多数时候是闭着眼待着。有时也听评书,听视频。明明知道今年是晚立秋,可一听到王立群教授讲“闭眼秋”,还是听得津津有味。我喜欢听王立群、王潮歌的视频,王立群有学问,王潮歌接地气。我也喜欢听刘震云、王朔、高晓松的视频,他们能丰富我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文坛经历。可是最近我有点听烦了,他们这些人不光是讲文学聊轶事,他们也开始“损人利己”了。怎么损人?就是揭露过去很多的旧事,把某个人的不堪劣迹拿出来扒,甚至贬损余秋雨、贾平凹、冯小刚,最后的目的就是带货卖书。看到这里,我就笑了,笑他们终究还是免不了俗。马未都说得好,文人一到卖东西的地步,就是耻辱。我也很耻辱,在我自己的公众号下面也卖自己的书,只可惜没多少进项,顶多够吃几碗老北京炸酱面。
立秋的时间是19时42分。我像等着每天19时必看中老年相亲节目《选择》那样充满期待。下午3点多,我给一篇文章开了头,题目还没确定,主要是写当下作家抄袭事件的心理分析。这段时间,作家抄袭事件不断上热搜,其中大部分是作协主席、副主席,报刊主编、副主编,获小奖与获大奖作家,其中有半数跟我都很熟悉。我不断问我自己,这帮作家怎么了,自己能写下几十万字的作品,为什么要抄别人的几段,抄了这几段难道就能得诺贝尔文学奖?莫言不用抄,他就那样由着自己的性子写,写着写着就被斯德哥尔摩给看上了。记得小时候,常爱抄名人名言,在写作文时,很爱炫耀地引上几段先哲们的话。这样的作文,高明的老师并不给打高分,它只证明你多读了点书。写到一半,窗外突然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就要来临。风是雨的头,那风把树刮得呼啦啦响,我高兴坏了,打开窗户,任那风可劲儿地吹。这个恼人的夏日,马上就要过去了。再想想电脑里那些烦心的事,就觉得都应该给它删掉,多没劲呀,别再打扰哥们儿的心情了。
这雨也不是说下就下的,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倾盆而下。趴窗往下望,很多往家赶的人都猴急猴急的,好在路边距楼门也就十几米,头上砸几个铜钱儿大的雨点也没什么。雨越来越大,骑残疾自行车的老王晃晃悠悠从远处蹚过来,车停到楼前坡道下边,他没有力气再往上骑。每回,他都在坡道口等着好心人帮他推一把。他这人脾气不好,也不大讲卫生,前些天为了几个破空纸盒子,和负责收拾垃圾的老聂吵了起来。如果不是大家劝阻,老聂的垃圾袋子很有可能扣在老王的头上。我帮老王推过几回,后有好心大妈劝我别管闲事,这老王不知道感恩,指不定哪天不顺心他就会骂人。我常看到老王从外面回来,车子在坡道下要停十几分钟。年轻人路过,宁可走旁边的台阶儿,也不愿推他。
雨撒着欢儿地下,老王的秃头和衣服全都浇透了。他这人也是,知道天气不好,就别再去远处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下楼帮他一把,他媳妇也不知道在不在家。我知道他媳妇不待见他,可不管怎样,也不能让自己的爷们儿在外面让雨浇着。正在我犹豫时,收拾垃圾的老聂骑着电动垃圾车过来了。他把车刹住,看了一眼被雨水泡了的垃圾桶,又看了一眼茫然的老王,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跑了过去,几把就将老王的车子推到楼门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垃圾桶旁,收拾那些奇形怪状的垃圾。那一刻,我有点蒙住了,心说这老聂真的是菩萨心肠啊!比起他,我真有点无地自容。假如这一刻,我到楼下去采访老聂,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老聂一定会说“他是他,我是我,推他一把,我又不损失什么,可对于老王,或许就可以少受点罪”那样的大白话。如果用我的话,则要文气十足地说,“这雨毕竟是秋天的雨,是透着寒意的雨,尽管它还没有到”。
19 点,打开电视,发现没有信号,给遥控器换了电池,还是没有信号。于是,看手机,不知不觉过了19时42分,等想起来,立秋节点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那雨后的国槐,此时,茂密的树叶上挂着雨水,在灯光的映照下,油亮亮的,晶莹莹的。秋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