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梦AI生成图 母亲八十有六,这样高龄的农家妇女文化程度普遍偏低,然而母亲却是例外。母亲的娘家虽然在偏远农村,家里却极其重视子女教育。外公花钱让母亲上私塾,新中国成立后,公社开办识字班,又让母亲入班学习,识文断字。因为母亲识字多,她曾教过村办的学前班、小学低年级。某些我不认识的生僻字,悄声问母亲,她也能说出一二,我自愧不如。
如今,耄耋之年,母亲依然耳聪目明、思路清晰。每逢回老家,我都会带几本健康类杂志、书籍。母亲戴上老花镜,捧起书本,默默诵读,那种认真专注的神情,令人肃然起敬。
古人云,人生七十古来稀,何况母亲年逾八旬。最近几年,母亲的腿脚不灵便,走路钻心地痛,医生诊断是骨质增生和关节炎。贴过膏药,吃了中成药,大姐带她理疗针灸,医生嘱咐母亲多多锻炼。于是,母亲天蒙蒙亮就起床洗漱,清晨,户外空气清新湿润,矮小的母亲从塬上走到塬下菜场,采买生活日用品。
去塬下是一条狭长的陡坡,我实在无法想象,母亲用着怎样的力气,迈着蹒跚的步履回到塬上老屋。如此这般,母亲依旧脚不停歇,我家门前一条长约百米的水泥路,母亲要多走几个来回。天色微明,我们赖在床上梦呓,母亲已经打扫完庭院开始烧火做饭,塬上塬下走了几个来回了。
母亲住乡下,我在省城,不能日日照顾左右,心里总怀着愧疚,农村交通不便,她极少出远门。她不止一次说过,趁着尚能走动,腿脚还算利索,就想多出去走走转转。我说,以后我们到哪儿就带着你。我知道母亲的心思,人生很短,时日不多,出去走走,既欣赏了美景,又锻炼了身体,何乐而不为。
我当然要圆母亲出行的心愿。妻颇有微词,一是担心老人身体,二是怕游玩时扫了大家的兴致。我却不以为然。每次周末出门,我执意带上母亲,而母亲也乐意,早早收拾停当。考虑到母亲高龄,风餐露宿,舟车劳顿,我尽量选择短途和周边景区,必须是地势相对平坦、人流量较少且当日往返的景区。
十年前,母亲身板硬朗,腿脚灵便,我们曾一同游览周边的大好河山。那时乘坐旅游大巴,上车时的高踏板,年轻人尚显吃力,对于母亲来说,却似乎并不算什么。每次出行,她兴致极高,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弱不禁风,也不需要我们照顾。记得登蓝田王顺山,行至半程,我们气喘吁吁、面红耳赤,母亲依然顽强地向上攀登,并不输给年轻人。虽未一览众山小,但那种不服输的劲头令人敬佩。
游览影视城基地,从沟底上塬,可乘百米云梯或观光车辆。母亲说:“咱们是来游玩散心的,何必破费,走一走更健康。”我们沿着曲折蜿蜒的缓坡石阶而上,走走停停,边走边看,并不着急,恰似闲庭信步。每至一处景点,母亲便歇歇脚,缓一缓困乏的腿脚。若到极陡的石阶时,我搀扶着母亲,一路走一路闲聊。
不知不觉来到塬上的主景区影视拍摄基地。老屋、土炕、土墙、纺线车、织布机、竹制暖水瓶、板柜、梳妆台、农耕农具,这些熟悉而久远的场景,被岁月浸润、饱经风霜的老物件,让人恍若回到过去。母亲浑浊的眼睛泛出丝丝光亮,她细细打量,用粗糙的双手抚摸它们,娓娓讲述其功用及其背后承载的旧时风俗,如数家珍。在母亲的话语中,我深切感受到那个时代留给老一辈人的历史印迹。
周末回老家,吃罢晚饭,我带上母亲去离村庄不远的河堤路和观光桥,那里空气清新,视野开阔。每逢夏夜,乡亲们聚集于此,赏河、观景,不亦乐乎。长河落日,月上桥头,夜风徐徐,桥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骊山青黛绵延,山脚万家灯火若隐若现。母亲脊背微驼,瘦小而倔强的她步履轻快,不时俯瞰桥下生机盎然的庄稼地、长流不息的渭河水,或眺望平坦辽远的渭北腹地。稍事休整,复又碎步向前,我几乎追不上她的步伐。
母亲时常提起,村东头的张大妈坐飞机去旅游,斜对门的李大妈,子女夜晚陪伴观看《长恨歌》,我虽然没有承诺,但希望有一天,带上母亲去更远的地方。
风雨人生路,其实母亲一直陪伴左右。她像一束光,照亮前行方向,我们在人生路上才不会孤单和寂寞,一路的景致才更值得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