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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03日
(连载107)
○ 张炜
  那是小青手金春和朱砂滚子万东二位将军的守地。如果两天一夜不眠不休,第三天一早或可接近青州,就由那里渡河。他一直在想那条通往南国的航路、那座码头。
  舒莞屏看看太阳,估计此刻该是辛辛阿二和三个人回返的半途。两位桨手等到这会儿一定焦灼不安,却又不敢弃船。那四人回到船上就会明白过来,然后将是一场拼命追赶。舒莞屏认定这几个人一旦进入无边的荒芜就会迷路,他们再无用武之地,只能在沼泽水汊间打转,进退两难。自己有幸在同文馆学过地理勘测,不会弄错方位。他最担心的是第二天:大营一旦传下快马牒令,南部山地的所有哨卡都会布下警戒,巡行马队也将出动。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一丝侥幸:自己也许不值得那些人大动干戈吧。
  太阳抵地,草野欲燃。这里是水汊沼泽的边缘,大小村庄依稀可见,远处的沙岭像巨大荒冢般出现在前边。舒莞屏感到饥渴,这一天除了匆匆吃过几口糕饼,未沾一粒一滴。夜里正好穿越村落,可此时最渴望能有一次畅饮。这个季节所有可食之物都已收入囤中,地上水洼不宜饮用。他在星空下疾走不停,声声自叮:忍住,咬紧牙关!他不敢挨近那些伏卧野地的小屋,把狗吠甩得很远。前边又有一个小村,犹豫片刻,最终走向村边的一幢孤屋。窗子透出微弱的灯光。一下下拍门,拍窗。灯熄了。“我是迷途的赶路人,想讨一口水。”他对着门缝喊几声,再喊。灯亮了,里面传出一句:“到窗前来。”是老婆婆的声音。窗子打开一道缝隙,闪着一双眼睛。窗缝开大一点,一只抖抖的手递出一碗水和一块糠窝。
  他顾不得道谢,喝一口水吞一口糠窝,噎出了泪水。谢过老人,再次疾行。仰脸找那颗熟悉的星星,啊,它还在那儿。“老院公,有一天我会去您的坟头,从头细说那场可恶的‘北煞风’;还有,我要讲出奶娘一直隐在心底的那个秘密。”他发出一阵低语,两眼滚烫。因为那碗水和糠窝,身上有了一点力气。他准备一口气登上丘陵。三
  避开大小路径,只循獾兔踪迹向前。他不断计算里程,想着如何避开巡行的马队。他想起憨儿,料定这个最熟悉主人心思的人,也难以想到自己会直奔山地,而一定要往东急蹿。他看看太阳,认为这个时候如果真有追剿的马队,必会封堵通向河岸的所有道路。他还是想一个人:憨儿。无法猜想这位贴身侍卫与自己重逢,比如狭路对峙的那一刻,将会怎样。
  太阳西坠,山地变得陡峭。南行四十里,再折向东,只需小半天就可以看到那个灼烫之地:舒府西营。他全然没有想过在那里停留,因为所有与舒府有关的地方都可能成为陷阱。那里已成焦土废墟,这有点令人难以相信,却是真的。他强制自己的双脚踏向西南,迎着那座高岭。夕阳烘烤的大山如同一面火壁,闪射橘色。他喜欢这种颜色。这个季节的山地黑得真快,他需要尽快翻过山岭。
  山阴处十分难行。那些发白的地方是踏踩的小路,他要小心避开。天黑了,没有星光,无法判断准确的方位,只得凭太阳落山前看到的那面火色岩壁的位置,往西绕行。他想在午夜之前越过山脊。
  攀上一道崖畔,两脚踩落几块滚石,咚咚声传出很远。他长时间不敢移动,屏息静听,然后轻轻挪蹭到一棵侧柏下。空中闪出星星,他努力辨识,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方向,好像一直在山岭的北麓攀爬。他吸了一口凉气。从低洼的石沟穿过时,脚下发出碎石的挤压声,不得不放缓脚步。似乎听到了什么。驻足侧耳,风在树梢掠过。马上就要攀上沟谷,那里有几棵高大的栾树。他想在树下歇息一会儿。刚刚驻足,倚住大树,有什么从高处哗啦一声垂落下来。躲闪已经太晚,原来是一面捕兽网,把人罩个正中。头脑嗡嗡鸣响,只管挥动弯刀,奋力挣脱。网绳勒住了他的双臂,无法动弹。黑影里发出几声嗤笑。
  火把燃起。舒莞屏盯住围近的几个人,从打扮上看是山匪。几个人一拥而上,扭下他手中的弯刀。“你等何人?”他冷厉喝道。一个戴了豹皮帽的人答:“俺是网麋子的。”“那就放开我。”领头的环顾一旁,大笑:“你是什么人?为何走夜路?不怕硌了蛋?”舒莞屏答:“我是青州山南人,迷了路。”一个人上前撩起衣衫,回头叫着:“老天,谁有这么好的锦缎提花小袄?分明是个少爷!”豹皮帽绷紧嘴唇,低头捻动衣襟看了看,问:“到底何方神圣?从实招来!”
  舒莞屏镇静自己,想尽挣脱之方,说:“我本山南大户人家,你等若行个方便,可奉文银百两。”一个人凑到豹皮帽跟前:“大营说北边跑出一头麋子,莫不是他?”头领拍手:“着!”他们立刻往他腿上加拴两道绳扣,把网箍紧。“从实招来!是不是逃走的麋子?”豹皮帽怒喝。舒莞屏闭上眼睛,说:“想得银子,就送我回家!”“那倒不急。网到大麋子还愁少了银子?”豹皮帽对几个人挥挥手:“走也!”
  曙色将至,舒莞屏陷入沮丧。山匪将人揪紧,踏上一条起伏的小路。舒莞屏觉得这片山地有些熟悉,心中一怔:脚踏的正是连接两位将军防地的通道,是自己那一夜率车队急驰的一条路!一阵绝望将人淹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