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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03日
《星空与半棵树》(连载61)
○ 陈彦
  “不是矮了半里地嘛!”
  “矮一百里地也不行。我要是烈士,非起身把这货挖出来喂狗不行!”
  花如屏给安北斗沏了一杯茶,埋怨温如风说:“你少说两句吧,人家就是把叫驴弄进‘封神榜’,与你啥相干。”
  “老子不服!他要是埋在派出所,陪着何黑脸,我屁都不放一个,可埋在烈士陵园脚下我就嫌恶心。咱打小学就年年被草老师带去扫墓,你安北斗也一样。现在我年年给爹娘上坟,还要去给娃们烧炷香、放挂炮。这下去不成了,把死驴埋在山脚下了。我嫌臭,呸!”
  其实安北斗对给叫驴申报荣誉,开始也是有看法的,勇士也是英雄,但最后他想通了,尤其是何所长那番话,他觉得说得特别在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叫驴的生命毕竟是献给正义追逃事业了,何况还有我们不掌握的信息。据何所长说,叫驴为派出所义务做了很多事,属于他的“舌头”。临死前还有立功表现,说以后会证明的。他就很快在这件事情上转了弯,并且成为给蒋存驴申报荣誉的积极推动者。也许我们把英雄看得过于神圣,甚至是天生的,就像电影、电视剧和戏里写的那样,从少年时期就好得出奇,有的竟然在十月怀胎时就有了征兆。可从叫驴身上看,英雄就在我们身边,兴许平常站得还比较靠后,有的可能还活得有些污秽、丧眼,只是在关键时刻,他一步跨到了最前边,那就是英雄了!这些话也没法跟温如风探讨,他恨叫驴不是一天两天,北斗村人恨叫驴,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都对这事嗤之以鼻。这就让安北斗越发看出了蔡表舅的高明。蔡表舅的最后诉求只有一条:把人埋在烈士陵园脚下。为这事也纠缠了好几个来回,蔡表舅甚至一让再让,同意低矮半里地,但需立一通比那位十七岁的排长矮十七公分的墓碑,永享后世祭奠。你不得不承认这位民间高手的过人之处。这个蔡表舅在乘小四轮拖拉机离开时,他是给鞠了躬的。
  安北斗来温家主要是探口风,看温如风宽限一月的日期到后,都有什么打算。聊来聊去,温如风还是那些话:何首魁总没死么!安北斗说何所长颈椎和腰椎都摔坏了,恐怕得休息一段时间,最近无法破案。
  温如风一边压面,一边扯到了“点亮工程”:“把七座山点亮,吸引人来看,那好看吗?勺把山让孙铁锤承包了,钱是挨家挨户集资的,不知又要让这哈 给腰包倒腾多少进去!反正我是一分没给,他就是将来一家分个金元宝,我也不稀罕。何况让孙铁锤承头,小心家家户户将来连卵包都齐茬割了,半个蛋不剩。”
  跟这家伙越来越没法对话了。好在他倒没流露出急着要出门的意思。上次说的再给一月宽限期也没提。大概是听说何首魁还躺在卫生院,脖子和腰上都上着箍子,动弹不得,案情没法推进,再加上地里麦子也快黄到梢了,估计再一月内也是不会出门的。
  离开老鳖滩,他还有了一种轻松感。
  回到家里,他爹娘也给他上了一课,说让叫驴享受了这大荣誉,还立了碑,是给北斗村树了个瞎瞎榜样,应该再埋远些。他说本来想埋在他死去的地方,可那里是公路急拐弯,人都怯火叫驴,怕引发新的交通事故。加上家属也不行,人都死一二十天了,耽误不起。他爹说,虽然埋在山脚下,可一面山都显得不洁净了。我们年年都是要给那些娃娃挂青、烧纸的。娃娃们可是为打江山死的,二十岁都没活到。他说各是各的意义吧!他娘仍坚持说,叫驴摔死就是村里少了一害!
  他爹又问他,镇上在满山岭上安灯泡,你咋没参加?他说他的任务是看住温如风。他娘就又唠叨:“温存罐有啥好看的?大大一个干部,一天就守着一个推磨压面的,丢人不?都说书记是你同学,还不给你弄一份赢人的差事干干。年轻轻的,是吃了没油盐的饭了!”他爹说:“让看就有让看的道理吧。”他娘却不依不饶:“一肚子书白念了,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费了家里一坡的人情一坡的钱,到头来就守个烂罐罐,有啥道理?”
  任娘再不高兴,他还是得把大炮筒子架着,每日每夜看看天,再看着老鳖滩。
  那几日,他听见羊蛋、狗剩、骆驼、磨凳骑着摩托,架着喇叭,还在挨家挨户收“点亮工程”入股款。也见孙铁锤带领外面来的工程技术人员和村民,日夜连轴转着在勺把山上安装太阳能灯,噪声大得山摇地动、天翻地覆的。
  想来想去,他又回镇上去了。
  32 太阳能
  南归雁这一个月几乎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还有干不完的活儿。岳父要补过六十大寿,老婆咋都希望他回市上一趟,说她老爸从外贸公司经理位置退下来,身边人马上像演川剧“变脸”一样,官名都不叫了,端直称老黑,他岳父的确姓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