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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9日
张家界
○ 刘惜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那三千座拔地而起、互不攀附的石峰。它们不像寻常山脉那样绵延起伏、一脉相承,而是各自为政,以近乎倔强的姿态直刺苍穹。地质学家说,这里曾是汪洋大海,亿万年间的地壳抬升、海水退却、风雨切割,才雕琢出这般世所罕见的石英砂岩峰林地貌。而在我等凡人眼中,这分明是大自然以天地为砧、以岁月为锤,锻打出的巨型雕塑群。
  金鞭岩是最负盛名的杰作之一。这座高约四百米的孤峰,上细下粗,四棱分明,棱面横纹节理如同鞭节,仿佛一根怒指青天的神鞭,将大地与苍穹缝缀在一起。它身旁的“神鹰护鞭”更为奇绝,峰形似雄鹰,展翅侧首,以半抱之势将金鞭岩揽于翼下,鹰首高昂,气势凌云,令人不得不叹服造物主在布局时的匠心独运。
  最难忘的是在黄石寨顶俯瞰。乘敞式缆车攀升时,脚下万丈深渊,眼前奇峰怪石倏忽来去,那种恐惧与狂喜交织的战栗,让人既想闭目逃避,又忍不住睁眼贪婪。及至绝顶,云海在脚下翻涌,阳光从云隙间漏下,将远近峰峦染成浓淡不一的水墨,近的苍翠欲滴,远的若隐若现,恍若一幅徐徐展开的巨幅青绿山水。此时方悟“不上黄石寨,枉到张家界”并非虚言,这云端之上的视角,确乎难得一遇。
  若说张家界的山是刚硬的骨架,那么水便是其间的血脉与柔情。金鞭溪全长二十余公里,发源于土地垭,蜿蜒于深壑幽谷之间,因流经金鞭岩而得名。
  沿溪行,溪水清澈见底,阳光穿透水面,将溪底的鹅卵石与游鱼照得纤毫毕现。两岸奇峰屏列,高入云天,树木繁茂,浓荫蔽日,偶有猕猴从林间跃出,或攀枝荡藤,或向游人乞食,为幽谷增添几分野趣与生机。溪水时而平缓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绿树青山;时而跌宕成潭,在跳鱼潭一带形成天然的“澡堂”,游人脱了鞋袜,将双足浸入沁凉的溪流,旅途的疲惫便随着水波荡漾而去。
  张家界的云雾,是天地间最善变的魔术师。清晨,它们从山谷间缓缓升腾,将峰峦缠绕成缥缈的孤岛;正午,又退避至天际,只留几缕薄如蝉翼的纱幔,为山石镶上柔化的边;傍晚则再度集结,在夕阳中幻化成金红、橙黄、淡紫的渐变,将整片山林浸染成印象派的画布。
  而支撑这幕大戏的,是覆盖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原始森林。这里的树木,或挺拔如剑,或亭亭如盖,或虬枝盘错如龙蛇竞走。珙桐、银杏、水杉等“活化石”在此间静默生长。漫步林间,空气中弥漫着松针与腐殖质混合的清香,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远古对话。阳光从密林的缝隙中筛下,在地面铺成斑驳的金币,鸟雀的鸣啭从四面八方涌来,却难觅其踪,这便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当代注脚。
  当地少女身着鲜艳民族服饰,在黄石寨顶邀客留影;溪边浣衣的妇人,见人来往便报以羞涩的微笑,这些鲜活的场景,让张家界从“画中游”回归“人间世”,成为可触可感的生命空间。
  离开张家界时,我在心中反复默念吴冠中先生的那句话“养在深闺人未识”。这位国画大师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发现并推介张家界时,这里尚是交通闭塞的偏远山林。如今,它早已走出深闺,成为世界自然遗产、世界地质公园、国家5A级景区,每年迎接着数以百万计的海内外游客。
  然而,当我再次回望那些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峰峦,却觉得它依然保有着某种原始的、未被完全驯服的神秘。或许,真正的张家界从来不在导游图的标注里,不在缆车与栈道的便捷中,而在某个清晨独自面对云海时的静默,在某条人迹罕至的山径上与一只猕猴的对视,在某夜宿于农家时听到的远处溪水声里。
  它是大地写给人类的一封长信,字迹是峰林,邮戳是云雾,而读懂它,需要一颗愿意慢下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