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出乎他的意料。一汪泪水旋动,最后在眼中干涸。他的声音因嘶哑而显得遥远和陌生,大公不得不侧耳倾听。他先是谢过英明无双的大公,然后请求放过所有女子。最终,他还是无法忍下,开始痛斥那些禽兽:他们从来不配功名勋位,是所有人的死敌。“我愿亲眼看到他们被诅咒、被惩戒、被大公赐予的宝剑刺穿。我不得不重复那位惨遭凌迟的革命党人的话,‘匪患不等于举义’。”
一句出口,戛然止息。好静的一刻。大滴汗水从额上涌出。大公垂下眼睛,像发出声声自语:“甚好。嗯,果然是那位总首特使所言,是他的话。”“大公,我一时愤激。可是,那些淋漓血色,是谁也抹不去的,大公!”
大公站起:“我明白了。公子该用早茶,好好睡一觉了。”她转身,并未马上离去,回看怔在原地的舒莞屏:“我想提醒公子,正是那些杀人如麻的恶魔,朱砂滚子万东将军他们,已经为你、为吴院公报仇雪恨了。”
“可是,一切并没有像吴院公想的那样。他们杀死舒铨老爷,从此也就死无对证了!”
大公往前跨出半步:“舒府老爷、这座百年府邸,又是谁的死敌?公子真的以为这些都需要一一求证吗?”
舒莞屏胸中沸涌,却难以找到喷射的出口。他紧咬牙关,险些咬碎,最后低语应道:“我记住了,大公。大公的教诲我会谨记。大公多多保重,您的康健牵动所有人的心。大公!”
他看着她转去。步履轻轻,无声无息。哦,脚下是一层蒲垫,编织了花纹。他竟第一次发现这些纹饰。他注视着那扇小门一点点闭合。仆人和他一起出门,一直走到餐厅。他正努力振作,驱赶阵阵困倦。大口饮下茶水,吞食糕饼,然后伏在桌上。一睡就是几个钟头,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扶到了一旁的长椅上,身上搭了一件薄毯。他揉揉眼睛,一时不知身在何方。窗外咫尺就是一丛茂竹,碧绿的叶子在风中荡漾,他顿时记起:这是行营啊。
头疼欲裂。他手扶墙壁站起。有人过来搀扶,踏上花砖甬道,进入屋门。这是一个小小的套间,正是以前住过的地方。侍者请他安歇,他叫住对方:“请传两位武士。”侍者应声而去,他歪在了卧榻上。
两位武士赶来,听到的是一阵鼾声。“大人实在累了,让他睡吧。”整整一个白天,舒莞屏都在酣睡。直到晚餐时,舒莞屏见到两位武士,第一句就是:“误了大事!快快备马!”武士说:“大人,大营的快马早就返回了,估计这时已经到了将军营地。大人自可放心。”舒莞屏稍稍平静了一些。他在廊前站了一会儿,看暮色里的庭院和竹丛。“这是我和特使交谈的地方。”他心里默念一句。
一夜梦境紊乱。好像睡在木瓜林中,香气逼人。一人牵手,一匹栗色大马从大门进来。“屏儿看谁来了?”说话的是奶娘。骑在马上的是吴院公,他将奶娘怀中的屏儿接过,拥上马背。舒莞屏脸上有了一抹曙色,睁开眼四下环顾。远处有马嚏声,他猛地坐起。啊,突然记起了两位武士:他们这会儿一定是倚马而待,正等自己上路呢。
舒莞屏急急穿戴,出门后直奔小院东门。太阳已经升到树梢,晨霭还未消尽。听到马的嚏声,拐过墙角,那里有三个人和三匹马:除了武士,竟有憨儿。他甚为吃惊,不知出了何事。憨儿独自迎上,满脸憔悴,原来刚刚经历了一场夜奔。“大人,匠师和总兵留在那儿,我有急事回来禀报!您见到大公了?”“大公已全部应允。快马也返回大营了。”憨儿大口吸气:“也许我和那人在路上错过了。大人,您刚离开就出事了!在押的女子有三位自缢身亡!”“啊,她们是谁?”“两位姨娘,还有,还有奶娘!”
第十七章
一
沙堡岛寒气袭人。再有一个月的时间,这里的人就要像鼹鼠一样,钻进一座座入地半截的冬房子里。西风和北风轮番呼啸的日子,正是忙于储备和享用的时候。坚果和块根堆积入囤。红鳍鱼鲜美逼人,吃不完即晒成鱼干。土黄色的自酿酒和烈酒一起畅饮。呕吐伤身的副都统们纷纷入住大药堂,在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月份接受药浴和五花八门的治疗。药堂女总管舒眉阔步,指挥那些药娘快步急颠。她们时而发出的尖叫让正在冥思的坐堂道人心生厌恶,老人不得不站上廊道,对匆匆走过的女总管做出吓人的手势。
国师府落叶成岭,因为冷大人喜听踏叶之声,故而无人清扫。冷霖渡对离自己不远的那个年轻人时常牵挂,对身边人说:“总教习大人是我的芳邻。”舒莞屏正在度过自己的煎熬之期,冷大人十余天未曾与之一起宵夜。大人叮嘱小棉玉宽慰公子,小棉玉说:“他也该释然了,那些留下的舒府女人没甚怨恨,有的做杂役,有的嫁人。舒府没了,她们又能去哪里。”“公子做甚?”“仍旧译书。”
小棉玉来到舒莞屏这里,格外小心。她为其斟茶,归置主人随手放下的物品,静默中偷窥他的眉宇。“公子尽可放心,两位姨娘,一位从了副都统,另一位许配的也是头领。她们都是安稳的。”她声如蚊蚋。舒莞屏无语。他早就与她们见过了。小棉玉沉静时又变得羞涩,身躯缩起,下巴抵在胸前。他时而翻动案上那叠纸页,心思却在别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