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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9日
《耶路撒冷》(连载50)
○ 徐则臣
  天北问父亲:
  —— 爷,原路回?
  —— 原路。父亲说,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对他和媳妇说,你们要不要看看县城?都变了。我也几年没来,路都不认识了。
  他看看老婆,牛顿又歪着脑袋睡了。老婆说:
  —— 看看你读书的中学吧,你总说有多好多好。
  —— 二中?天北说,叔,二中搬了,盖商场了。叔你想看老二中还是新二中?
  —— 新的老的都想看。老婆说。
  老婆比他小九岁,且不说年龄上和他基本上是两代人,就是性格,也看不出有多少相似处,很多观念和想法完全是两代人。老婆80后,从小长在城市,独生子女,分不清麦苗和韭菜。他第一次见到肯德基和麦当劳时,她已经吃腻了好多年了。乡村对她来说要么是美丽新世界,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要么就是万恶的旧社会,看哪里都觉得脏乱差,时刻准备哀民生之多艰。她对他过去的一切事情都感兴趣,那股劲儿和小时候她对她爸的历史满怀好奇差不离。他想,那就看看吧,毕业以后再没去过。他经常想起母校,怀念那时候青葱勃发的年轻生活,但他就是没回去过。回到一个经常记忆的地方他总感到难为情,就像碰到一个念念不忘的故人一样让他难为情,说不清为什么。
  车在县城的街道上穿行,经过积雪未消的地方车轮咯吱咯吱响。借着路灯看两边,他觉得完全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来没到过的地方。很多楼房、商厦、店铺,仿佛刚刚才拔地而起。他的县城还是高中三年的县城,二十年前的房屋和街道焕然一新,当年街道两边的悬铃木都不见了。天北放慢速度,成了导游,他对这个小城的各个角落如数家珍。他对他们共同的小城里商品房的价格一清二楚,哪个地段多少钱,高一点和低一点的原因是什么,他告诉叔叔、婶婶和爷爷,此处如何彼处如何。他让天北把房价说得详细一点,几年前他就想要在县城给父母买一套房子。家里的房子实在太旧了,三十年前盖的小瓦房,用多少泥灰也弥合不了山墙上越来越多的裂缝。但时间一晃就过去,愿望流于空想与空谈,像抽象的疼痛间歇性发生,某个时候他会想起,哦,房子还悬着。
  —— 天北,父亲说,你怎么对这里房子这么熟?
  —— 爷你不知道?天北说,咱村的年轻人有点钱的都要住县城,我陪他们看房子都不知道看多少次了。
  他问:
  —— 爸,你觉得县城怎么样?
  —— 没村里好。路太多,楼太高,绕得我眼晕。
  他老婆笑起来,说:
  —— 老公,你们县城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啊。哪天咱们也在这里买套房子,靠水边的,小地方过日子惬意。你母校在哪儿呢?
  天北自作主张刹了车,指着一座六层高的建筑说:
  —— 这地方就是老二中的大门。
  老婆把儿子递给他,她要下车看。他不想那么大动静,在车上瞅瞅就行了。商场的名字用霓虹灯次第亮出来,然后唰地一下全亮了。不管你想象力有多好,你都不可能在这座高大的玻璃墙上看到一所中学的大门,更不会看到近二十年前他的高中生涯。后来车子继续往前开,在二中新址前,他也没下车。校门很气派,宽大,豪华,绝对不比北京任何一所中学的校门差。太新太好了,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在这样的中学里念过书。老婆站在路边的一个雪堆上,用脚尖往路面踢雪。她对他的激情疲乏症很是不满,到母校了也不下来看看,也不带她进去转转。
  父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前面一个看不见的点,一声不吭。
  —— 天冷。他把车窗摇下来,看看天,说,上车回家,要下雪了。妈包了饺子等着呢。
  他们在双头路灯的照耀下驶出县城的水泥大道。城外是村庄,爆竹和焰火在各个角度的空中绽放。跟着星星点点的小碎东西打在车前玻璃上,下雪了。这条路曾是沙子路,然后是柏油路,三年里,他先后骑一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坐五毛钱一票的三轮车、一块五毛钱一票的中巴车来回于学校和村庄。现在据说中巴车也换成了带空调的豪华那一款,跑在水泥路上听不到声音。
  —— 记得这路不?父亲说。
  —— 记不清了。
  他本可以说当然记得,但出了口就变了。三年前他回家时,在白天,这条路尘土飞扬,正由柏油路艰难地转变成水泥路,他在中巴车上颠得差点吐出来。照他过去的打算,每年至少应该回一次家,可事到临头总要生变,不是休假时间太短,就是有别的安排,然后是老婆怀孕他得在身边照顾,接着是孩子太小受不了冬寒夏暑的长途奔波,就一次也没回来了。一拖再拖,路变了,世界也变了。就是这一次,也是最后时刻老婆拍板要回来。她这两年因为怀孕和生孩子,浪费了两个春节长假,今年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出去转一圈,要不人憋得发霉了。春节几日游的名目很多,国内玩遍了可以去国外,他说,要出去还不如回家过年,就当旅游,爸妈还没看过牛顿。老婆噘了半天嘴,好吧,只要不窝在北京,去你家就去你家吧。冻死了也比被蚊子苍蝇吃了舒服。三年前的夏天,他们回老家结婚,苍蝇蚊子闻见生人味儿,隔着几条巷子的也赶过来了,把她弄得不胜其烦,恨不能随身带着苍蝇拍。她跟过来喝喜酒的村长说,给领导提个建议,咱村当务之急不是抓经济促生产,是除四害。
  雪大了,星星点点变成松散的一朵朵一片片。车跑得坦荡顺畅,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村里有好几辆车,在平常都可以拉出来跑,只要价钱合适。可是这大年夜没人愿意往外跑。春节联欢晚会再不好看总比没的看要好,酒再不好喝也比没有酒喝好,天气预报说今夜到明天晴,但是大家抬头看天,有彤云从远处往这边走,别指望这个年消停,天气预报经常会和新闻一样不可信,我们不想出车,我们就想待在家里抱着炉子和酒乐一乐,叔,大爷,你找别人吧。父亲只能找天北。天北答应得干脆,接别人我不去,接叔我去,必须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