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莞屏泪珠成串。他不曾记得自老院公去世后流过这么多泪水。他从头叙说那场该死的“北煞风”,说老院公的临别嘱托。“我只想交还一件物品,看她一眼,然后就原路返回。是那双眼睛牵住了我。奶娘!”花婶为他解了头上的绫带,仔细拢起散发,系好,直盯着:“屏儿,你今夜从这里离开,这辈子就见不到奶娘了。你就像我亲生的,是吃我的奶长大的!今儿,就是这会儿,你要迎着蜡烛给我发个誓!你说,挣脱了皮也要逃出老万玉家!你说给我听! ”
“奶娘,我说。我说了。 ”
“ 你大声说,一字不差地说与我。 ”
舒莞屏跪下,一字一字说了一遍。他站起:“奶娘等我。您等我啊,前后不过两天三夜,我必定做到!”花婶揩去他的泪滴:“屏儿,你记住,奶娘没什么紧要,你只记住发过的誓就好,断然不可反悔!也许吴院公做错了一件事,也许我错怪了他。屏儿,你愿最后听奶娘一个故事吗?”“奶娘,我听着。”
“奶娘进舒府那年十九岁。老爷太太待我如同至亲。吴院公年轻,那时没一丝懈怠,对下人体恤,处处行事公道。我从没见过这么俊气的男人。他骑马舞剑,我都在看,只不敢走近。我不知他为什么独身一人,觉得他在等一个人,这人是我该多好啊!我自知配不上他,夜里对天祷告,说就让这个男人正眼看看我吧!我那时像个小姑娘,又像嫁人前那样脸红心跳了。吴院公一点都不知道,他要操舒府的心,哪有空闲看一个奶妈啊! ”
她擦着眼睛,侧过脸庞。
“ 后来呢?”舒莞屏觉得颤颤的询问被夜气吞没了。
“后来就是那个夜晚。吴院公浑身是血进来,我为他包扎。我吓晕了。我想这个人该留给我,我会伺候他一辈子。他有了假腿,又能骑马了。我看着人和马,知道自己还是不配这么好的男人!屏儿,我这会儿告诉你,奶娘这辈子心里只有一个男人,可他直到离开那天都不知道! ”
舒莞屏泣呼:“奶娘啊!”“屏儿,时间不早了,快去救府里那些人吧!我把话说出来,也就再无牵挂了!走吧屏儿!”她把他的额头按在胸前。
“奶娘等我!”这是他最后的叮嘱。
舒莞屏直奔朱砂滚子万东将军那儿,副将一直碎步跟随。万东将军垂下眼睛,显然忍住了恼愤:“营里依规行事,编册完毕,自然会连人带物一并呈送,巡督以为有何不妥?”舒莞屏知道无须议辩,只留下一句生硬的告诫:“将军必能知晓舒府之重。请将军严束部属,不得对女子有丝毫冒犯。兹事体大,故而再嘱。我将连夜赶回府中面见大公,不日即有裁定。”“嗯哼?”将军瞪起一只独眼。舒莞屏站起。
舒莞屏大步出门。朱砂滚子万东对欲要追去的副将说:“由他去吧。好生蛮气。”副将一脸困惑:“ 也许大公有言?咱们如何是好?”“ 先应付几日,备下运送人和物器的车辆。 ”
憨儿几位一直在院中等候。舒莞屏说:“诸位听好,行程有变,我须立马回返。憨儿与总兵匠师及一位武士留下,另外两位随我上路。”憨儿看看总兵,又望着舒莞屏:“我和大人一起吧!”“营中事大。须留意这些女子,切切护守。”他的手放在憨儿肩上。
七
三匹快马驰出白石镇。北风正疾,时近午夜。两位武士一路引前殿后,无奈巡督大人的马总要冲在前边。如果去沙堡岛即要向北,中间至少换乘一次篷船。三匹马直奔西部山岗,从那儿急驰三十里再转向西北,正是行营方向。舒莞屏叮嘱自己:万玉大公就在那里,我要面见大公!这是至危之时,除了她,无人能够挽回那些生命。“ 天哪,我已别无选择。”他知道,在这个特别的时刻,哪怕只为了奶娘,自己也会向大公发出乞求。冷风刺向双颊,他只顾催促快马。
一天一夜,除了下马饮过流溪,再无耽搁。三匹马都在淌汗。抵达行营天色还早。舒莞屏让两位武士宿下,自己直奔小院。“她会在那里,也许正在晚餐。大公啊!”他心中默念,双手攥紧,望向连成一体的草顶大屋。身穿黑衫的卫士引他去一间小厅,说一声“大人稍待”,然后走开。茶饮已凉。内侍终于回来:“总教习大人,大公昨日忙到凌晨,这会儿刚用早茶。她在书房见您。 ”
踏入这间屋子,如同梦幻。陈设如旧,空无一人。有某种草药的气味。仆人请他坐到长案一端,另一端有空着的高背椅。案上铺了布巾,除了一件朱红瓷瓶,不见其他。书架旁的盆花还在。他目不转睛盯着角门,等待开启的一刻。“ 大公!”他在门扇推开的同时喊道,双腿欲迈向前,却被钉住一般僵在原地。大公做了个手势,坐在另一端。啊,大公有些瘦了,头上还是那条浅紫色锦缎,长眉微蹙,似有怜惜。果然,大公已经得知他几天几夜驰行山岭。
“ 大营的快马也在公子后面赶来了,我刚刚看过他们的呈报。舒府之事实出意料!可惜补救已晚。公子该不是为那三位姨娘吧?奶娘必定得到照抚,一切从愿。其他人也断不会难为。”大公语气平缓,没有一丝躁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