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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7日
《星空与半棵树》(连载57)
○ 陈彦
  南归雁跟他是同学,已成镇上一把手了,他还被人家使来唤去地盯梢、蹲坑、伺候人。说他,他还有理八分的:老同学才来,分配工作你能驳人家面子?加上着了魔怔地爱观天象,她妈说,那就是个石灰窑里扔块砖——白气冲天的货!玩物丧志,谁有啥法。别说科级、县级,就是弄个正股级,怕也难。经不住她妈见天唠叨,见猪骂猪、见狗骂狗地指桑骂槐,尤其是大过年的,他竟然像“守先人灵堂”一样把温如风守了一个正月,气得她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县城跟镇上完全是两个概念,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加上自己上班以外无事一身轻,就整天跟同学同事看电影、唱歌、跳舞,活得从来没有这样轻松快意过。才来一个月,新歌就学了七八首,这在北斗镇是想都没法想的事。镇上天一黑就是喝酒、打牌、睡觉,再没有别的娱乐。跟安北斗初谈恋爱时,她也爱上阳山冠看星星。看着看着,捏手、抚摸、拥抱、接吻,再“天当盖顶地当床”地满地打着滚,的确很是浪漫过。有一夜,两人疯张得裙子、乳罩、短裤、汗衫都让猛然刮来的一阵狂风吹到崖下了,他们是裹着树叶做亚当、夏娃状下的山,也算是幸福了好几年吧。后来有了女儿,她就再懒得上山受风挨冻了。可安北斗仍是乐此不疲。这在满镇人看来,就是个疯子,是个不务正业者,并且九牛拉不回。进县城后,她有时虽然也想女儿,可打小就不让孩子到卫生院里玩,怕染病,一直住在姥姥家,对自己也无所谓,平常通通电话,心里也就安然了。对安北斗,就更无所谓了,大概与人们说的婚姻危险期有关吧,他们也刚好到了“七年之痒”阶段。
  一天下午快下班时,她正给一个病人拔吊针,安北斗来了。人明显有些消瘦,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她从电话里早听她妈唠叨过叫驴摔死闹的风波。县城人也都知道,并且传得更凶,说镇政府的大门都让棺材堵了。她妈说,人家都怕沾手,就他安北斗在那里颠前扑后地出风头、当傻子。连死人都是他从沟底背上来的,污血染了一身。杨艳梅见过尸体,还上过解剖课,倒是不像她妈那样怕死人。她妈还在电话里告状说,安北斗就这样表现,家属仍不满意,拳打脚踢不上算,还把他脑壳差点摁进棺材里吻了死尸。她觉得这个男人的确活得太窝囊,把干部当成这样,都没听说过。可人毕竟是看自己来了,她就把晚上约好的到歌厅练歌的事推了,先陪他到酒店吃了一顿饭。
  这顿饭吃得很是别扭,相互之间也似乎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了。她只特意给他点了驴皮冻,那还是他们结婚前,专门上县拍婚纱照时吃过的一道菜。她记得他特别喜欢。可今天,他一筷子都没动,只闷住头,愣吃白米饭就土豆丝。她突然意识到,可能是与叫驴之间犯了忌讳。听说叫驴最后高度腐烂,县防疫站都去做了全面消杀。
  她希望他问一问借调的事,但他始终没有涉及。记得那次进城他们就住在这家酒店,晚上都十一点多了,外面还人头攒动,夜市上的烟火气不断。附近镭射影厅的打杀声和歌舞厅里《纤夫的爱》的歌声此起彼伏。不似乡间,天一黑,多数人就上炕了。她记得自己还说了一句:“北斗,咱们将来要是能来县城工作就好了!”他也很是兴奋地答应:“只要你喜欢,咱就努力!”这一努力就是八年,他还努力到村里蹲坑、沟里背死尸去了。
  “习惯吗?吃住都咋弄的?”他终于问了一句。
  “吃在大灶上,挺好。住的是临时宿舍,三人一间,先凑合吧! ”
  吃完饭,他们在酒店开了房。登记时,他刻意要了八年前住过的那一间。房已重新装修,明显比过去上档次许多,价钱也翻了几倍,可感觉似乎比过去冰凉不少。夫妻之间的生活该办的也办了,可办得很是像办事走程序、过流程。不像第一次来,先嫌两张单人床太窄,合并到一起,结果把她还光溜溜地从床缝里跌到了地上。后来嫌床上不得劲,又把被子铺到地毯上了。再后来,隔壁人嫌他们闹腾得太欢,不停地敲墙,他们又不得不把被子移到卫生间里窝蜷着继续。总之,外面夜市闹了半夜,他们也折腾了一晚上。那次在县城一共住了五天。办离店手续时,人家硬让他们赔了五十块钱,说是床前横着的长条凳腿劈了,断茬印痕是新的。安北斗也没好抵赖,交了赔款,就赶紧跟她低头溜了。
  今晚同样是两张床,他们也没朝一起挪。走完程序,她就上另一张床独自睡了。她听见他在床上翻了几翻,大概是太累,也睡了。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恋爱时,就觉得天下人都没有对方可爱。尤其是他对天文的痴迷,简直可以叫超凡脱俗。那时两人挎着胳膊,走在镇上,她只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公主,而他自然就是那个白马王子了。记得那时,她不仅喜欢他迟早挎着照相机、扛着望远镜的样子,连自己,也是喜欢帮他挎着扛着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