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喊叫的人很多,有人一边汗流浃背,一边扇着扇子:“热死了,热死了!”当然好像也不夸张,太阳天天当班,流火烁金,大片大片玉米、高粱晒得拧了绳。有些有基础病的老人都住进医院保命。
当有人坐在空调房里,不想出门、不想干活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大半年的父亲,想到他的岁月里的酷夏。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十多岁,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依次小三两岁。父亲在村里小学教书,母亲一个人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一家六口人六张嘴,挣的粮食总是不够吃。一放暑假,就是这样的酷热天气,父亲就拉上架子车,步行六七十公里,到宝鸡去拉麦草。据说宝鸡有几个造纸厂,最大的是磻溪五一造纸总厂。另外还有蔡家坡造纸厂。夏收后便是纸厂大量囤积造纸原料——干麦草的季节,如此便诞生了一种副业——拉草客——就是把夏收后的麦草,用架子车从四面八方拉运到造纸厂,扛到大草垛上摞好踩实,挣个力气钱。
每年夏季,凤翔、扶风、岐山、眉县,还有北山、甘肃等地的下苦人都拉着架子车往纸厂赶,父亲便利用放暑假的时间加入拉草客的长蛇队伍。
记得那年放暑假的第一天,父亲就拉着架子车踽踽前行,留给我们的是炎炎烈日下,一个看不清的背影。我们那时没去过宝鸡,只隐约感到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至于吃什么喝什么,住在哪里,我们从未想过,也没问过,父亲也从没说过,但以父亲的节俭程度,大概率不会花钱。关于“苦、累、热、冷”这些话题,父亲从来不说,好像生活本来就该这样。
父亲走后没几天,我们姐弟就盼着他回来,天天去村口朝着父亲走的方向巴巴地望一回。我们并不关注父亲能挣回几个钱——我们那时对钱没有概念,而是强烈地想着父亲能带回什么好吃的。毕竟父亲去了一个我们想象中的很大很神秘的城市。
在望过几十回后,终于在临开学的一个下午,火红的太阳还在西山边上烤着的时候,我们惊喜地发现父亲拉着架子车回来了。我们飞奔过去接上父亲,却发现父亲比走时瘦小了一圈,皮肤晒得黝黑,胡子拉碴,脸上多了几道皱褶,眼睛红红地布满血丝,身上的汗衫破了几绺,露出肩膀上红红的勒痕,还有结痂,胳膊、腿上是大片大片的黑红疙瘩和划痕,不知是麦芒扎的还是蚊虫叮咬的,但父亲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憨厚慈祥。我们那时候不懂事,并没有多少心疼父亲,只是眼睛往车辕上吊着的干粮袋里瞟。袋子似瘪未瘪,应该有点东西。回到家,父亲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绿蛋蛋,比鸡蛋大一点,说是苹果。我们没见过苹果,也是格外兴奋。母亲将一个苹果切成四牙,我姐弟四人一人一牙,用舌头一舔,酸酸涩涩,有一丝丝甜,便觉得感受到了天底下极致的美味了。
此后每个暑假,父亲都会拉着架子车去一次宝鸡,去干他拉草客的副业。我们在父亲走过的路边沟坡上,一边割草喂猪喂牛,一边等待着父亲。热,火烧火燎的热——胳膊上晒得蜕皮,脸晒得黑红,我们也毫不在意,那时我们还不太爱美。我们能感知到父亲在遥远的地方,也在一样的炎日下,拉着如山的麦草垛,弓着背,蹬着土路一步一步往前移,汗水吧嗒吧嗒往下掉。遇到坑洼、陡坡,父亲怎么拉过去,我们无从知晓,也无法想象。
这样的暑假延续了很多年后,父亲不再去宝鸡,我才知道有了拖拉机拉麦草,架子车被替代。“拉草客”这个副业退出了历史,也淡出了我们的记忆。此后,父亲一边教书育人,一边和母亲一起耕种着几亩薄田,假期有了另外的副业——给人写字画画。再也没人提起过父亲拉麦草的历史。
如今酷夏坐在空调房里,我才想起,也意识到暑假去宝鸡拉麦草是父亲一生里最苦、最难熬,也最具代表性的打工时光。其间肯定有很多很多无法言说的细节和感受,可惜我还没来得及仔仔细细地问父亲,父亲就突发心梗走了,空留下遗憾和思念绵绵不绝。
而在无穷无尽的思念里,最噬咬我心灵的,就是那年那月“父亲的酷夏”,以及千千万万像父亲一样的“拉草客”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