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的叫声,标志着盛夏的到来。
乡下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聒噪,并陶醉于这种声音的美妙。每当夜幕降临时,劳累了一天的乡亲们便三个一团、四个一伙从闷热的家中走了出来,带一张凉席、几把凳子、一块布匹,找一个理想的地方铺开,或树荫下,或门庭前,或土堆上,或涝池旁等有利地形席地而坐。
在纳凉队伍中,有清一色的组合,也有混搭的色彩,大致的情形是,有男人团、妇女团、儿童团,还有光棍团,家庭和睦的便抱团纳凉,性格孤僻的则一人独处,可以说不拘一格,既兼容又排他。当然,男人们的纳凉方式往往充满了野性和雄性色彩,荷尔蒙的激素在空气中弥漫。他们几乎都光着粗壮的膀子、穿着大裤头,细密的汗珠从毛孔中沁出,发着晶亮晶亮的光。汗腥味、大蒜味、烟草味交织在一起。
这些终日辛劳的男人们,难得有闲情逸致的时候,所以纳起凉来格外放松舒心,有的喝着酽茶,有的抽着旱烟,有的淋漓尽致地放着响屁,有的听着半导体收音机里播放的秦腔,有的说着荤段子,听到动情处,大伙就高嗓门粗喉咙地笑起来,笑声穿透力极强。
大家谈得最多的,还是国际国内大事,中央对农村出台什么政策了,村子应该发展养殖业了。讲的人认真,听的人仔细。这些严肃命题谈过之后,又到了开心一刻,大家以唱秦腔的方式把纳凉活动推向高潮。林杰爸清了清嗓子,脸红脖子粗地唱起了《辕门斩子》:“提起来把奴才该杀该铰,恨不得把奴才油锅去煎,儿有令命奴才巡营瞭哨,小奴才大着胆去把亲招。”他刚唱了一小段,就卡住了,一阵咳嗽。众人大笑:你亏先人哩,往后甭丢人了。林杰爸一脸通红,正色道:咱又没吃喝嫖赌,有啥丢人的。看着他一脸正经的样子,大家又开始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把乡村的夜晚搅得沸腾。
有女人的地方,则有许多风情和生机。纳凉时,天上的月亮还算温情,探头探脑地从树叶的罅隙中伸出头来,斑斑驳驳地洒落了一地月光。女人们聚拢的地方要么有树要么有水,地形都是上等的风水,因而使她们的纳凉场面多少有些别致。
在夜幕下,她们脱下白天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穿得多少有点张扬和裸露。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有的咬耳扯袖、窃窃私语,说着家长里短、闺房秘史、委屈心酸,情到深处,一会儿格格笑了,一会儿又嘤嘤哭了,泪眼婆娑。
上了年岁的婶子们,突破固有的矜持和羞涩,叽叽喳喳,讲着那些吊着胃口的小段子,别人没笑,自己却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这些孩童有时也混在其中听笑话,正值懵懂时期,有些能听得懂,有些却含糊不清。婶子们一看有孩子偷听,嗔怪道:碎娃们懂个屁,边上去。关于这些偷听来的轶闻趣事、笑话俚语,大多随着岁月的流逝烟消云散了,但有的却给幼小的心灵打下深刻烙印。
在纳凉人群中,四婆是孩童们最喜爱的人物之一。一到纳凉的时候,本村的、外村的孩子们就不约而同地来到四婆身边,听四婆讲各种各样妙趣横生的故事。四爷是在四婆年轻的时候被土匪打死的,所以四婆是个寡妇,一直没有再嫁,艰难地把几个孩子拉扯成人。四婆大约是孤独的原因吧,喜欢抽烟且烟瘾很大,她肚里的故事像树上的葡萄一串串一嘟噜,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我们这些孩子们也百听不厌,经常偷偷给她带包香烟或者好吃的果子,希望她讲更多的故事。四婆讲的故事大多是“下里巴人”。她讲的“三肖下凡”的故事,把我们带到北山那个令人神往的秘境之中;她讲的“楞娃与灰狼”的故事,教化我们如何做一个诚信诚实的孩子;她讲的“三娘教子”,教育我们要讲孝道讲善心讲感恩
… …四婆讲故事的时候,我们都沉浸在故事的情景中,久久不能自拔。每到关键时刻,蝎子蚊子总是乘虚而入,不是把这个胳膊盯了,就是把那个屁股蜇了,随着一声尖叫,“故事会”被搅局了,这个晚上的纳凉活动就告一段落,大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夜渐深,月亮开始打盹,知了的叫声也有点微弱了。突然,从田野吹来一股凉凉的野风,使焦灼的空气有了一丝凉意。纳凉的人知道时候不早了,就陆陆续续返回家中,开始进入梦乡。也许大家都做着一个共同的梦,就是希望酷热之时下一场湿润的雨,让乡村变得清清爽爽起来。
此时,乡村真正由浮躁进入恬静,也是最淡定最曼妙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