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用后,蒋存驴接到传呼,即飞一般赶到了出事地点。他是在‘工作需要、工作范围、工作时间’里以身殉职的,完全符合一切因公牺牲条件:一、说他‘担任向导’并不为过,他对路径熟悉,摩托是他开的。需要说明的是,方圆几十里就他摩托开得最好,并且敢于夜间飞车。他抄的是近道,月光下我们甚至已经看见了罪犯逃跑的身影。二、‘担任运输任务’,这个似乎也不用多讲。我与干警小高一个坐在车斗里,一个坐在他屁股后边。我俩都拿着手枪,一个盯左边,一个盯右边。存驴在发现逃犯后,加速追逃,因道路转弯太急,刹车失灵,才导致坠崖的。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蒋存驴同志在生命最后时刻,没有想着自己,首先让小高和我快跳车,为保护我们,他甚至还做了一个挽救动作,把自己置身于最危险的悬崖边,才让小高跳车成功。我因实在来不及纵身,而与他一道翻下深沟。幸好有那么一块缓坡地,才救了我的命。说他在‘对敌斗争’的关键时刻‘实绩特别突出’,我也表示完全赞成。至于这么个具体人,是不是‘足为后人楷模’,大家可以各抒己见。可最后那一刻,他把生让给我和小高,把死留给了自己。事实也果然如此,我们两个活了下来,他……(哽咽)足以成为我何首魁的楷模!他在我心中的形象比在座的都高大!对不起,我不想讲大话,蒋存驴平常也的确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顺手牵羊、小偷小摸、打架斗殴、耍牌赌博、吊儿郎当、混吃混喝,甚至见了大姑娘小媳妇还爱怪话连篇、动手动脚,都是事实。为这些事,我用警棍戳过,大头鞋踢过,手铐铐过,黑房子关过,可他每每在关键时刻,还就能站出来,像他蔡表舅说的那样,奋不顾身、赴汤蹈火!同志们,我活了几十年,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老天对人唯一的公平就是生命。这是它给世人的最大恩典,让我们都来活一回。可只让你活一回!谁都只给一回!哪怕你再能,把天能戳个窟窿,活完了都得滚蛋。谁不想长寿?谁不想多活呀?蒋存驴脑袋没谁尖、比谁傻吗?可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毅然把自己交出去了。今年刚刚三十六,是本命年哪!他腰上还系着红腰带,脚上穿着红袜子,摔成莲花落子后,我才看见,里面还穿着红裤头……他比谁都想活呀同志们!他不英雄谁是英雄?他不烈士谁是烈士?我们身上都有毛病,这个世上没有完人。谁要说他是完人,那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骗子!当然,蒋存驴身上的毛病可能多一些……不把蒋存驴同志的事办好,我他妈就不干这警察了!谁给国家卖命哪!都靠卖嘴皮子、说大话能行吗?你看我们一开会,卖起嘴皮子一个比一个能,卖得好的还都风光无限了,可关键时刻谁朝出站哪?那些没说过一句大话却能站出来的才是硬道理,才是真英雄啊!狗日拐卖妇女儿童的,已经整得好多家都妻离子散、上吊服毒、家破人亡了……蒋存驴同志是多次分文不取地追逃啊!我们要对得起蒋存驴,不要求全责备……谁不服,谁拿命去试试嘛!”
大家还从来没见何首魁哭过,可今天他不仅一边狠狠拍着床板,一边还声泪俱下了。
当然,最后老何也有些婉转地说:“我也知道烈士的荣誉是崇高的,英模的称号是神圣的。申报程序十分严肃复杂,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办下来。综合考虑,蒋存驴也确有短板。我个人认为他是烈士,只能代表个人的认识和意见。何况也不能再僵持下去了。烈士够不上,将功折过,授予他一个见义勇为的勇士总是可以的吧?报县政府就可以审批,来得也快。这是我最后的建议!”
这个建议倒是很容易就达成共识了。赔偿条款也都同意按最高上限处理。然后就是跟蔡表舅的谈判了。蔡表舅非常清楚烈士与勇士之间的差别,可这次是南归雁、何首魁、安北斗与县公安局一同跟他谈话,都明确表示,烈士的审批程序特别严谨,会涉及蒋存驴同志的一贯表现。要他们蒋家先接受见义勇为勇士称号的申报。这也是由县一级人民政府授予的崇高荣誉。蔡表舅毕竟是明白人,他提出烈士、英模称号,本身也有法乎其上、取乎其中的意思。加上这场拉锯战已将他拉得身心疲惫,也有知难而退的意思,就说蒋家保留烈士的申诉权。
一场风暴眼看就要化解了。可蒋家还是闹得不行,嫌赔款太少,与他们的要求距离尚大。加上战线拉得过长,家里都有事,情绪就颇为激愤。他们竟然把安北斗团团围住,有人甚至还推推搡搡地想下手打。安北斗能做到的就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农村工作做得多了,他知道自己的冷静和笑脸是唯一降温和化解矛盾的良药。别人能闪的都闪了,能躲的也躲了,唯有他,南归雁更进一步明确:镇政府是全权处理后事的负责人!一切都得兜着、顶着、受着、忍着。他喊道,谁都不要乱来,他要跟“总代表”蔡表舅谈话。可这帮人发现蔡表舅的着力点并不在钱上,便有些想撇开的意思。就在大家把他推到蒋存驴棺材前,逼着他闻里面的臭味,有人甚至还在后边强压头颅时,蔡表舅搀着蒋存驴的娘走进了灵堂。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