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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4日
《耶路撒冷》(连载47)
○ 徐则臣
  在这个细节越发琐碎和详尽的下午,天赐死了。他的死经过无数个梦境的增补和修复,也许已经超越了现场真实,因为福小站在他十五米之外的地方,但在梦里却如在眼前一般,最微小的死亡细节都不曾被忽略。
  罪魁祸首是两条船,它们交错经过石码头时各向对方鸣了一声笛。这是水路表示友好的规矩,但在陆地上引发了血光之灾。嘟,像放了一个屁;嘟,像放了又一个屁。第一声让半下午就开始午睡的天赐右腿抽动了一下,如果只这一声,他会继续睡,和最近的四天一样,平平安安度过第五天;但是第二声又响了,他的左腿也抽动了一下,随即人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跳起来。他在昏暗的屋里(福小的梦中,屋子里是昏暗的,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弟弟的一举一动。此刻,她本人放下手中的作业,从门楼底下站起身,想看看两声汽笛是否惊动了弟弟的神经。在梦里,她看见了身后的一把大椅子和一把小椅子,大椅子上放着课本和作业本,小椅子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像喝了酒的猫机械而又安静地摇晃身体,光着脚寻寻觅觅。他在惊醒之后突然觉得身体里烧开了水,有很多泡泡想往外跑;同时,他无端地觉得这世界过于完整,需要什么东西把它给稍稍分离一下(这种主观唯心主义的结论也只能出现在第三人称的梦境里)。他像后来福小才见过的机器猫一样,摇摇摆摆地爬上凳子,摘下挂在墙上的、只有在姐姐辅导自己时才用的废弃的书包,从里面拿出文具盒,打开,颤抖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起削铅笔的手术刀片。它怪异的造型让天赐在捏起它的一瞬间笑了。手术刀片很小,可再小也是刀,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他们以为他只对那些日常的、手边的凶器感兴趣,菜刀、镰刀、斧头每次用过后,都藏在他看不见找不着的地方;自从戳了朱永久老婆的屁股,筷子也被列为重点藏匿对象。他下来,居然没蹬倒凳子。开始在空气里切割。天赐如此明确地直奔刀片,福小也只有在梦中才敢如此还原真相,它缺少必然的逻辑,因为天赐更擅长把手边的东西变成凶器;但她的确在无数个梦中看见他摇摇摆摆直奔刀片,然后开始切割。空气切开了又复原,世界依然完整;天赐开始切割被褥,很好,割开来再也合不上,被褥打开了一张张尖锐和修长的嘴。福小听见天赐在梦里笑了,声音单纯,像闪电到来之前。
  如果天赐那天下午的傻笑没有从散漫、平旷骤然变为压抑和癫狂的尖笑,福小就接着回去做作业了。那她看见的弟弟的血就只能是静态的了。她走在半路上,担心弟弟会被两声汽笛吓着,这时候天赐已经割完了被褥,世界破碎之后他愈发感到身体里有水在沸腾,咕咚咕咚的泡泡到处在找门路,他凑近门以便在更好的光线里看清沸水和泡泡们在哪儿。他把刀片指向左手腕的静脉,一刀下去,如同梦境里的画外音,福小听见弟弟说:嘿嘿,找到你们啦!
  血开始像市中心的喷泉那样往上冲,也像焰火,吓了天赐一跳。但是舒服,沸水和泡泡们出来了,一路欢歌。血喷出来时吹着口哨,福小听得见,调调很像后来听到的《欢乐颂》。她看见了,弟弟的血升起来又降下去,逐渐成为驯服的溪流。天赐在门前坐下来,对着她笑,说:“姐,有人在我肉里给我挠痒痒。好受。”
  福小喊:“天赐!”就要往上冲。
  天赐右手里的手术刀片往前一挥,像往常一样划了一道颐指气使的楚河汉界,“姐,不许你过来!”那口气跟说“姐,不许你吃!姐,不许你动!姐,你再不听我就告诉爸妈,让他们打你!”一样。他把刀片又来回挥了两次。
  福小站在那里四秒钟,却像十四年那么漫长,看不见的时钟的秒针在动,每走一格都地动山摇。但在梦里,福小看得见整个世界,听得清这个下午所有的声音,闻得到新鲜的血液扑鼻的温热和甜腥。父母的水斗停下来,汽笛声之后任何角落都没有尖叫声跨过运河,他们大眼瞪小眼相互看看,水斗接着拉起来。祖母从《圣经》上抬起头,耶稣的脸色没变,花街还是汽笛响起来之前的花街,她又接着往下念:“母亲怎样安慰儿子,我就怎样安慰你们,你们也必因耶路撒冷得安慰……”有人在花街上缓慢地走,有人似乎在他们家的门楼下停留。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福小往前走一步接着就往后退两步,仿佛一种游戏。
  福小那天下午听见了十二只蝉同时叫起来,千真万确。重复做了差不多二十次梦之后,她才一一辨出每一只蝉所在的方向:东南三只,西南两只,正北一只,正南两只,东北一只,正西两只,西北一只。弄清楚方向后,她画了一张蝉声分布示意图,想从图中看出点东西,却苦思冥想一无所获。福小确信当时她因为蝉声走了神,她站在距离弟弟十五米的青砖小路上,样子很像灵魂出窍。后来,她听见天赐的声音摇摇晃晃:“姐,我冷。”
  福小猛然看见脚底下自己的影子,两只胳膊张开,脑袋歪在一边,像祖母每天礼拜的十字架上的耶稣。她开始往屋里跑。
  弟弟在她怀里笑的力气都没有,脸像一张空荡荡的演草纸。天赐说:“姐,我真冷。”福小抱着他叫弟弟,同时扯开嗓门喊人。花街那个下午出奇地安静,福小听到天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姐,我把景给你。”声音断断续续。福小号啕大哭,悲痛和恐惧瞬间贯穿了全身:原来死真的会来。
  天赐死了。在梦里一遍遍地死。天赐每死一次,福小都要大汗淋漓地醒来。在蝉声响起之前天赐漫长的流血过程里,她在想什么?等到很久以后她敢于直面此事时,她发现,这在此前很多次梦里被刻意回避掉了。她开始在接下来的梦中睁大眼睛,像间谍一样潜入梦中的福小体内,开放身体的每一个神经末梢,几经完善,现场可以如此复原:
  天赐手持刀片,不许过来!她站住了,她突然想,也许这样更好。你伤害自己,从此知道伤害别人的痛苦;从此你可能再也不会痛苦,再也不会让别人痛苦;如果你解脱,也解脱别人,再不必半夜为你忧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