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阵阵鸟鸣中醒来，婆母的身影已穿梭在门前的菜园里了。她正躬着身子，手握锄头，翻起阵阵泥土的芬芳。额上细密的汗珠滴落在新翻的泥土中，转瞬便消隐不见。
　　菜园（约50平方米）实在狭小得紧，却偏偏生长着十几种蔬菜及农作物，密密匝匝，挤而不乱，竟如精心布局的锦绣名画。西红柿红着脸，黄瓜悬垂着碧绿的身躯，韭菜则列队整齐，辣椒羞答答地垂吊在枝头，油麦菜行列中间种着香菜（芫荽），玉米队列两侧种着苦菜，茄子栖息在属于它的角落，像一个个紫色的梦，葡萄架上挂着青绿色的果实，带着毛刺的香瓜瓜蒂开着小黄花，南瓜的藤蔓蜿蜒爬行，如笔走龙蛇的墨线。婆母的菜园，品类繁多，却绝无拥挤喧嚣之态，每一株皆有其位置，各得其所。豆角分作夏豆角与秋豆角，玉米亦有早熟与晚熟两季，婆母早早便铺排好了时序的接力，使小小的园子一年四季都是果实累累，铺展着绵延不绝的绿意。
　　陕北的冬天较冷，即使是在零下二十几度，婆母也能吃到自家地里的新鲜蔬菜。她在菜园的冻土底下挖个坑，把一些绿色蔬菜，尤其是在秋天长势可人的大白菜藏在地底下，泥土如棉被似的包裹着秋天的绿意。婆母在地面上的菜园里也会搭建小小的温棚，一些韭菜香菜等简单好养的蔬菜，在深冬腊月里点缀着小院的沉静与萧瑟。
　　婆母每日都要细心地服侍她的小菜园，或在朝霞初升时，或在晚霞铺满天空之际，或除草浇水，或搭架施肥……她用温和慈爱的目光，拂过每一片叶尖、每一茎藤蔓。她口中常喃喃自语，像与自己的孩子絮絮低语。她为它们除虫拔草、浇水施肥，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手下所侍弄的，并非寻常草木，而是她至为疼惜的孩儿。
　　最令人不解的，是婆母竟以做饭的食用油来浇灌蔬菜。她说如果施粪肥，会影响自家院子及隔壁邻家的空气，施化肥又担心不是纯天然肥料，于是就用了她多年来种地及生活经验的智慧，把食用油渗入土中，菜便会更肥壮些，叶子更青翠，果实更丰实。她说着，便舀起一小勺油，小心地滴在蔬菜的根部。油珠在阳光下闪动，慢慢渗入泥土深处，似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着厨房炉灶上的使命，恍若把厨房里烹调的香气也酿进了土壤，在根脉间流转不息。蔬菜们无声地承接了这份奇特的滋养，婆母便相信，这油里藏着灶火的温情，融进泥土，便是最贴心的哺育。
　　婆母说去年秋天做好的柿子酱今年也吃不完，所以今年就特意少种了几株，多种了些玉米。她笑言道：“因为你爱吃玉米呀！”这质朴、毫无修饰的言语，却如汩汩暖流，注入我心田。婆母种的玉米香甜软糯，有着市面上永远也买不到的独特味道。
　　婆母再次俯身，手掌轻轻抚过一片片宽阔的玉米叶，仿佛在抚摸岁月的年轮。那掌纹里刻着的，不单是劳作的艰辛，更是对泥土的敬惜、对生命的谦卑与虔诚。人们习惯性地用化肥及农药浸润农作物时，婆母却固执地以食用油与充满爱意的目光浇灌着她的小小王国。每一片舒展的绿叶、每一粒饱满的果实，都浸透着她的心血，她如同一个手持锄头的艺术家，以时间作轴、耐心为笔，把一方园圃雕琢成了用岁月书写的农耕诗篇。
　　晨风拂过，婆母依旧在园中侍弄那些菜蔬。朝阳的金光轻柔洒下，为婆母的白发镀上了一层薄金，也为菜园染上浓淡不一的温柔色泽。她缓缓直起身来，目光抚过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摇曳的绿意……
　　婆母所守护的，岂止是一方菜园，分明是用生命的颜料绘制的水墨丹青，是土壤、种子、汗水与光阴交织而成的艺术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