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时节,老家的弟弟微信发来三张翻拍老照片,瞬间将我拉回远去的旧时光。
第一张,是父亲20多岁时唯一一张两寸黑白证件照,青年眉目清朗,自带书卷意气;第二张,1994年暑假我读大二,在家乡院落楼梯旁,为父母拍下的一张珍贵彩色合影;第三张,上世纪60年代末父母成婚,结婚证上那帧老式一寸留影。
我将老照片修复润色,拂去岁月泛黄斑驳,留住旧日温润模样。每一张旧照,都是一段光阴、一缕乡愁,更是一份割舍不断的父子深情。
我已走过三十余载新闻职业生涯,深耕一线,获得中国新闻奖、省级新闻奖多项荣誉,只把这些年的坚守、修行与所得,化作一份质朴答卷,静静汇报给父亲,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命运似乎对年少的父亲格外苛刻。父亲刚满7岁时,祖父便撒手人寰,抛下祖母独自带着7个年幼儿女艰难度日。父亲自幼失怙,小小年纪便饱尝世态炎凉、清贫冷暖、人世风霜。待到与母亲结缘成婚,两人相濡以沫、恩爱有加,对祖母孝顺,从未因家事俗务红过脸,耕读传家、勤俭度日、风雨同舟,家境日渐好转。
在亲友和家乡乡亲眼里,我的父亲绝非普通乡间农人。
他幼年读过私塾,后又完成中学学业,在当年乡间,算得上知书达理、有学识有涵养之人。
他恪守传统礼法,言行温雅谦和,从无粗言俗语,一生敬重教书先生,也常常叮嘱我:尊师重道、心怀敬畏,是做人立身的根本。
他常以古训浸润我的心性。小学时便教我“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劝我勤学不怠、不可慵懒;及至高三学业繁重,我心生倦怠,总想松懈,他又温言勉励:书山有路勤为径。
两句古训,贯穿我的求学之路,至今做人做事、从业修身,依旧铭记在心,受用不尽。
直到父亲离世,陪母亲闲话家常时,许多我从前不知的关于父亲的陈年往事,才渐渐清晰。
我至今不能忘怀,初二那年放忙假,回乡帮父母收割麦子。
关中盛夏麦收时节,家境宽裕人家都会雇佣甘肃来的麦客,而我家经济拮据,兄妹三人尚且在校读书,父母过日子素来勤俭持家、分毫计较,怎会舍得花重金雇麦客。
烈日炎炎,麦芒刺人,麦收如抢火,分秒必争。全家下田劳作,口干身乏。瘦弱的我累得腰酸腿疼,连声念叨“热死了,口渴,要吃冰棍”。
我眼巴巴望着父亲,他满头大汗,挥镰的手稍稍停顿,抹了一把额头汗水,用心疼又无奈的眼神看了我许久,对母亲说:“肠胃不好,不能吃凉的,给我买一点薄荷片就行。 ”
父亲一生勤俭克己,从不舍得为自己添置分毫享受,却不忍心让妻儿吃苦受累。他只为自己买几包薄荷片消解暑气、润泽身心,却把甘甜清凉全都留给家人,把生活辛劳独自扛起。
终日躬耕田野之余,他仍不忘读书习字、闲研文史,闲来爱吹笛吟诗,安享清趣。他身在乡野、躬身稼穑,却心怀风雅,以诗书涵养心性,以淳朴浸润家风。
虽久居乡村,父亲酷爱读书,眼界开阔、胸有丘壑。幼时,泾惠六支渠从我家门口缓缓流过,流水潺潺,他为我细讲水利文脉与泾惠渠由来,吟出“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溯源秦国郑国渠的千年底蕴;南望骊山连绵逶迤,为我细说烽火旧事与山河气韵。
孩提时,父亲给我讲泾惠渠却用朱熹的诗句,提醒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
待我渐渐长大、下地干农活时,父亲看似随口闲谈,聊的多是乡土人文、乡贤往事,于我年少心田,悄悄种下热爱家乡、仰望山河、敬慕文脉、潜心读书的种子。
父亲一生恪守孝道、笃行悌道。祖母晚年体弱多病,父亲与母亲尽心侍奉、晨昏相伴,端茶递水、悉心照料,从无半句怨言。耳濡目染间,我早早懂得何为孝道、何为家责。
人到中年,回望过往,终于彻底释怀懂得:父亲的严苛,从不是刻薄挑剔,而是怕我年少走偏、误入歧途;他的沉默,从不是冷漠疏离,而是不善言辞,把深沉的爱悄悄藏在心底。
父亲性情耿直正派、自尊要强,一生傲骨嶙峋。他喜好拉二胡、吹笛子、画国画,在乡里颇有声望。骨子里兼具文人风骨与庄稼人的质朴本分,一生不愿求人攀附、不趋炎附势。
纵使乡邻私下说他“怀才不遇”,他依旧守住内心清白与做人底线,守着家中十余亩田地,默默躬耕劳作。他一生极少求人,更不卑俗迁就,从不说粗言俚语,也从未见他随意蹲坐路边,更不像寻常庄稼人那般裤脚一高一低、不修边幅。母亲总把他打理得干净整洁、端端正正。
我偏爱文科、性情内敛,每遇农闲雨天,他便特意走访各科授课老师,恳切嘱托、虚心请教,拜托班主任与各科老师严加管教、悉心栽培,直言:“孩子若学坏不听话,要打要骂全凭老师做主,我全力配合支持。 ”
多年后才恍然明白,年少时每一份学业安稳、成长顺遂,老师的教导,其实背后都是父亲默默的付出与周全托付。
我两次高考失意,心气浮躁、茫然无措,前途一片迷茫,一度放弃求学,回乡务工谋生。
从最初走街串巷收废品,到远赴百公里外贩卖蔬菜,整日起早贪黑奔走于市井村落。当同窗或入大学、或复读再战,我却踏入社会,遍尝生活艰辛、世间冷暖。买菜时遭遇精神病患者无端侮辱抢劫,收废品时被人欺骗,赶路途中又被一群酒后青年无故追打… …
撞过南墙、吃过诸多同龄人没吃过的苦头,痛定思痛,我才幡然读懂父亲常说的那句“知识改变命运”,才懂得读书原是世间最安稳幸福的路。
于是,我决意重拾书本,返校复读继续逐梦。
父亲变卖家中存粮,又四处奔走借钱,即便家境拮据,也执意倾尽所有,供我复读圆梦。
后来我如愿上了心仪的大学,毕业后有望入职报社成为记者,他再三叮嘱:“人生路如爬坡拉车,行到半坡不可松懈。做人做事贵在坚持,做记者更要接地气、守本心、说真话、存良知,一辈子守住职业底线,不可随波逐流。 ”
正是父亲的托举,与母亲和妹妹、弟弟一起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撑,才让我走出乡村、踏入学府、奔赴职场,在省级报社深耕新闻行业30余载。
2017年父亲骤然离世,离世前他仍在读著名作家叶广芩的小说《青木川》。
我回乡探望时,他还曾与我探讨小说主人公魏富堂的艺术形象,得知人物原型是青木川历史人物魏辅唐时,心底早已生出亲临古镇一游的念想。我当时一口应允,谁知工作繁杂一拖再拖,竟耽搁数年。
父亲离世前一小时,母亲说他仍在品读《青木川》结尾章节,尚未读完。当我看到书页间,父亲小心翼翼折下纸片当作书签,标记阅读进度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当场嚎啕大哭。
父亲踏访青木川的心愿戛然而止,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我满心自责与愧疚,所有相伴之约、远行之诺,都化作心底无法弥补的终生遗憾与刻骨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