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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0日
风过千户垭
○ 黄卫君
  出了勉县城,远远地便能望见定军山。山顶云影随风飘动,忽隐忽现。自西向东,石子山、大山、定军山、中山子、小陡山、八阵山、千户山、一字山、卧牛山、鸡心山、黄猫山、元山子,宛如“十二连山一颗珠”。在千户山与一字山之间,有一道深邃的山槽,这便是千户垭。它并非横空出世,而是天地造化所成。曾经危崖高耸、乱石嶙峋,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自古以来,它便是川蜀古道上的重要关隘,即便在今天,依然是京昆高速公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千户垭正是容裘古道最西端的第一个山谷,地处巴山北缘,自古便是勉县县城通往南部山区阜川、元墩一带的交通要道,也是前往四川的重要通道之一。
  吾乡人称千户垭为“勉县沟”,也叫千狐垭。传说定军山一带多狐狸,其中有一种名为“军山银狐”,皮毛柔软发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上千只狐狸在十里定军的草色中出没,狐光闪烁,神秘而玄幻。不过,这山垭夹在两山之间,乱石峥嵘,倒像是上千只老虎隔山对峙,形成一道险象环生的老虎口。老百姓以讹传讹,便称它为千虎垭。其实,无论叫千狐垭还是千虎垭,它不过是老百姓心中的一道坎,冲过去便是一马平川。千户垭曾是三国时期蜀汉的前哨,诸葛亮等人曾在此筑城驻守。民间传说张苞、关兴也曾在此降妖伏魔,为民除害。南宋乾道年间,定军山一带是宋金对峙的前线。诗人陆游在《怀旧》一诗中写道:“狼烟不举羽书稀,幕府相从日打围。最忆定军山下路,乱飘红叶满戎衣。”千户垭自古便是一处重要的军事要塞。千户是古代的武官官职,千户垭一带曾设有卫所,驻扎军队守卫汉中的西大门,因此得名千户垭,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古时,千户垭上两山对峙,怪石林立,陡峭险峻,人们在山谷中开辟出一条崎岖的羊肠小道连接南北,可谓是飞鸟易过,猿猱愁攀,令人望而生畏;现代,人们顺着西边的山坡修建了一条S形的公路,路面虽宽敞了些,但山高路险,坡陡弯急,仍是一段令人胆战心惊的畏途。少年时代,我去千户垭南面的外婆家,每次经过垭顶,看见骑车的人们“放坡”时,神态淡定,呼啸而下,一个个仿佛在飞车炫技。其实,是千户垭的路太过陡峭,下坡时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也是一种生存的本能与征服的欲望使然。后来我也骑车“放坡”,松开刹车的那一瞬间,我就是那个追风少年,一路飞驰,停不下来。直到中年以后,穿过人间的风风雨雨,脚下的路才更加坦荡。
  从前,千户垭上的风还信马由缰地横吹着,掠起阵阵尘烟。20世纪五六十年代,因城乡建设的需要,人们在千户垭上开山取石。几十年来,两旁的山体被削去大半,遍地石砾。狂风一起,顿时飞沙走石。走在千户垭上,乱石狰狞,黄土裸露。白生生的石茬像丑陋的癣疮一样布满道旁,令人触目惊心。那时千户垭上的采石场开山放炮时惊天动地,让人步步惊心。每次采石场的工人在石窝子里填好炸药,便有人高呼“放炮了”,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红旗警示。垭两边的人听见后,急忙退后避让。等到炮声响过,黄烟腾起,两边的人才开始爬坡下坎。有时不经意间,碎石块从石窝子里飞出,路人躲避不及,被砸得头破血流。
  千户垭是我们家族血脉的脐带,连接着南北两端的血亲。千户垭南边是我家,北边是外婆家,相距近十公里。两地之间,漫漫的长坡绵延不断,中间便是高高的千户垭。有一天,外婆得知我母亲病重的消息,90多岁的外婆心急如焚,拄着拐杖,颠着小脚就匆匆上路了。路上车流量很大,但当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行走在千户垭上时,司机们发现了这个颤巍巍却义无反顾向前走着的老人,纷纷为她让开一段距离,没有人鸣笛惊扰。当外婆出现在母亲面前时,病中的母亲顿时热泪盈眶。
  21世纪之初,连接西北与西南的京昆高速建成,天堑变通途。千户垭成为高速公路通往勉县引道上的咽喉工程,险峻的S形弯道被削去,垭顶变得宽敞开阔。从此,北上关中、西去四川,一路顺畅。千户垭两边的人们南来北往,不再受险峻之苦,从此一马平川。定军山风景名胜区建成后,千户垭的采石场被依法取缔。经过多年治理,曾经裸露的土石逐渐被茂盛的植被覆盖,山花遍野。车过千户垭,满眼绿意。车流滚滚,随风远去的时光已成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