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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0日
寻找父亲的村落
○ 曹林燕
  父亲去世时,宽大的脸庞上没有像我祖父那样阴云密布的老年斑。他是他的养子,出生地是洋峪川的小洋峪村。年轻时,父亲瘦削而有力,上了年纪后,渐渐变胖,皮肤黝黑,黑胡子变成了灰白色。他的脸长年冷峻着,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
  那是山脚下一个树木葱茏的静谧村落,地势向河边缓缓倾斜,村落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深处的古老山林里鲜有人迹,小洋峪村上游的几户人家已经迁移到别处,残破的老房子周围有些荒凉的况味。
  听说我的亲祖父姓李,他的家门前有过一棵高大的皂荚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的亲祖父的家族是那里最大的一个群落。
  我父亲有个哥哥,早早地进了水泉村当了上门女婿,我的堂兄姓杜,伯父去世后,这些年我们也不怎么来往了。
  回忆起父亲和伯父,使我感觉到时间的分岔。关于他们之间过去的一切故事,总是碎片化地出现。他们的眼睛都不大,个子也不高,都是一副不爱说话的样子。记忆里,他们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亲密,我没见过父亲与伯父待在一起的画面。
  儿时,我在父亲的出生地爬过几次山。摘酸枣、采野菊花,站在山上可以俯视整个小洋峪,窄长、深幽、迂回。多年过去了,参加工作后,我带文友去那里的密林中采摘过野果子,那时,关于父亲小时的一切生活痕迹和记忆,在那个村子里,已经荡然无存。
  翻过小洋峪村对面的堡子山,就可以看见我的出生地,也是父亲生活过的第二个村落,小洋峪河与大洋峪河就在东光村汇合。我一直在想:父亲既已知道自己的出生地,而且他的族人还在那里,他为何从不与那里的人联系呢?至今,他的族人们也未曾想起过他。是因为幼时家里太穷,人们觉得他微不足道,还是因为他当时太小,自己根本就记不起来有关家族里的一切?
  这几乎成了一个谜。我对它怀有好奇。
  我的亲祖父母应该是在我父亲幼时就离世了。父亲在养父家过得极其艰难,看尽了人世冷暖,饱尝了人间苦难和虐待,差点丢了性命。关于他的恨意,我是从母亲口中得知的。到了他中年时期,我感觉到父亲对祖父的恨意已经烟消云散了。
  这么美的地方,父亲却不曾返回看看。如今,他已不在人间,小洋峪村中楼房、别墅与洋峪川的其他村容一样美丽,山清水秀的。只是,再美的村庄,父亲也看不到了。
  数年前,我与爱人去过两次小洋峪。一次是探访那里的梯子沟,一次是翻过坡梁去老凹沟里转了转。每次都会路过小洋峪村,爱人将车停在村口,我一个人去探入。那时,我坐在小洋峪河边静静发呆,我想象着父亲还活着,他在这里的家还在,他的亲生父母也在。他只有几岁,坐在自家的门前,像我一样静静发呆。天空很蓝,河水也清,房前屋后有鸟鸣,有草木掩映。山影那么浓重,他的父母终日忙于劳作,他的兄长也去山上砍柴或者放羊去了。家里只有他,单薄、消瘦,但他很快乐,也幸福,家人都在。
  我看见了不谙世事的父亲。他那么乖巧地坐在家门前等着他的亲人们归来。
  他父亲去世的那年,他只有几岁大,兄长还未成人。
  之后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他的母亲带着年幼的他改嫁到了东光村。不久,他的母亲受到养父的毒打导致小产流血过多而死亡。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
  养父差点害死他。在李姓族人的监护下,养父迫于压力,只好收养他。他常年将他扔在家里,自己外出给人家有钱人家打长工混口饭吃。关于他的母亲是如何虐待他的年幼的养子,他知道或是不知道,对于同样一贫如洗的那个新家来说,那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那个孩子还活着,就行了。
  我替我去世的父亲回到他的出生地,回到他的村落,回到他的幼年,找到他已故的亲人们,让他与他们终于团聚了。
  寻找父亲的村落,我也在寻找我的血脉来源。他们还在洋峪川,只是有些遥远、陌生,像不可预测的难以捉摸的时间一样。村落比人的寿命长,人去物留,而岁月流转,旧物终将归于尘土。不知道那些故事里的血脉会不会在来路相遇,我还在努力地寻找父亲的村落。
  那必将也是我梦中思念已久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