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0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96)
○ 张炜
  “公子且说,简短些罢。”
  舒莞屏眉头皱紧,垂头看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写满了字迹。“我从头寻索一年所历所闻,认为先生之言或有偏颇。万玉大公任用诸位将军实出无奈,她曾有言,‘一切皆有报应’。先生如能亲自探究河西,可知那里有规制有法度,已是竭尽所能。我只求先生能据情以度。这是我的一点恳求。”
  “好吧,我不再把你看作‘总教习大人’。是的,舒府与特使素有旧谊。因为要说的太多,不再一一举证,公子谅之。我这里着实没有时间。我想告诉公子,那些‘府上大人’非但不是圣徒,还是胆大包天的狂徒、机心藏匿的野心家。他们为了不可告人之图谋,须忍耐,须伪饰,还会流下鳄鱼的眼泪。究其根本,也只是悍匪而已,所以必得倚重同类。如果这些人真有未来,其宫殿一定是用累累白骨做基!请公子记住:强盗无论盖起多大的房子、摆下多大的筵席,也仍旧是强盗。”
  对方言罢,移前一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箍住舒莞屏的肩膀,稍稍用力,然后直接摇晃着走向屋门,不停歇地捶击门板。“先生,请不要!先生啊!”舒莞屏阻拦、呼叫,对方无视无闻。兵士闯入。“我回囚房!”一句呼出,一只脚跨出了门槛。两个兵士将人扭起。憨儿和武士闻声赶来,兵士们早已堵在门前。副官向舒莞屏拱手:“大人费心了。”
  兵士把人押走。这是上午九时,天色昏暗。“大人,我们如何是好?”憨儿喊着。舒莞屏说:“去见将军!”
  猞猁胆刘通不在,副官说:“将军去营地巡视了,大人。”“关系重大,切勿延误。”舒莞屏色正语厉。副官点头:“在下自然知晓。”两天过去,舒莞屏几次登上那个高大的庭院台阶,大门仍旧紧闭。他再去囚室,兵士把守胡同,不得通过。憨儿与武士火起,舒莞屏劝止他们。傍晚副官来到客房小院,做个手势让憨儿规避,对舒莞屏说:“总教习大人不辞辛劳,令人感佩。谁知偏偏遇到顽石,无缘度人啊。将军从外营传来口令,明日正晌午时要在大沙河凌迟两个叛逆,就是参与起事的副都统。本该与革命党人一并施行,将军说先做自家事罢。”
  舒莞屏身上一栗:“真要如此?”“军中无戏言。请大人亲临沙河监刑。”舒莞屏觉得喉咙那儿塞了赤炭,连声呕咳。副官说:“府上牒令未涉逆贼,也就不必延宕,多一日不过多些苦楚罢了。”舒莞屏呼道:“三人同案,须一起了断!容我面见将军再做裁处!”副官哼唧几声,咕哝:“大人,明日正晌午时。”
  舒莞屏整整一天都在等候将军,憨儿与三位武士陪伴身侧。入夜时分终于有了车马声,一头栗色大马踏踏而来,正是将军。“总教习大人!”将军拱手,请舒莞屏入内叙谈。
  舒莞屏说事务紧迫,明日辞别大营,行前须议定两件要事:一是两位副都统暂缓处置,事涉南方革命党人;二是与首犯做最后商谈。舒莞屏再掷重言:“来去不过五日,一切由府上裁定,待牒令一到,将军便可自行决断了。此为半年急遽变化之战局症结,委实不敢再有一丝疏失。”猞猁胆刘通沉默不语,起座踱步,盯着烛光:“那就等府上牒令罢。不过区区五日耳。”
  当夜舒莞屏即与憨儿来到囚房。兵士递与一支火把,退到一旁。火把映出一双尖利的眼睛。“先生,我前来辞别,有要事说与,请先生听好。窃以为韧忍坚卓之士不妨周旋,先生大可暂且允诺,随我返回,一切再作道理何如?”他将火把稍稍移近,对方随即推开,面向一团夜色:“公子煞费苦心,我自然心领。请一并说尽吧,我洗耳恭听。”
  “我与先生相见恨晚,视为兄弟。没有别的话了,只求先生与我一起返程!”
  一句出口,一行热泪淌下两颊。舒莞屏期待一声应允,屏住呼吸。夜色中发出一问:“那座沙堡岛,我若进入,能否走出?”
  “当然!只要先生愿意!”
  “可爱的公子!你既称我兄弟,那就听一句兄弟之言吧!公子其实早已陷入囚室,那里只比眼下这间大出许多而已!公子身心俱禁,再也无法脱身了!你一心将我移出这间脏臭的小囚室,却要引我去更浊更脏的大囚室,怎不让人恐惧?公子既然恕我怜我,那就不必赘言,独自归去吧,早些忘掉这次糟糕的公干。回吧公子,这里不宜久留!”
  冰冷决绝之声。门外声息远循。舒莞屏悄声呼叫,再无回应。他蹲下来,一字一字说得沉实:
  “兄弟,我记住您的话,也请您记住我的话,等候和忍耐。我即便挨到山穷水尽的一刻,也要求得府上大人的一道赦免牒令。”
  第十六章
  
  归程还算顺遂。最后一程的终点即是那座青石码头,舒莞屏下船后,一眼看到了绛色厢车。“小棉玉!”他低声呼出一句,悲伤难抑。岸上,那个身着披风的女子翘首以望,看这几个人,看他们身后的船。舒莞屏走近的时候,小棉玉才如梦初醒般叫道:“公子!”
  车子急速驶向青杨路。舒莞屏看着小棉玉:“我要尽快见到万玉大公!”他想让车子即刻折向另一条路,口中喃喃:“我要拜见大公,再也不能耽搁!”小棉玉像刚刚明白过来,摇头:“我们这就去冷大人那儿。他一直在等。”
  黄昏笼罩,那些草顶大屋像巨兽栖于疏林。鸽子归巢,一只鸟儿都没有。几个黑衣人无声无息穿过林隙。车子停下。憨儿走在前边,打开廊门。冷大人那边还没亮起烛光,需要待些时候。小棉玉说一起晚餐,催人送来食盒。她将碗碟一一摆好,把汤羹端到舒莞屏面前,然后伏下身子,像小鸟一样啄食。她擎起汤匙时惊住了:舒莞屏身子歪到一旁,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她将披风搭在他的身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