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0日
《耶路撒冷》(连载42)
○ 徐则臣
  福小看右手腕上别人送的电子表,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六分钟,送她手表的人没来。那人说,就算睡过头也不会迟过半小时。福小轻巧地跳上船,拉开褪色的绿色旧雨布钻进一堆煤炭里。如果能迟到二十六分钟,就能迟到半小时;能迟到半小时,就能迟到一辈子。没什么好解释的。(他说,就算睡过头。)如果这样的凌晨都能睡过头,那她不相信还能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及时醒来。煤是黑的,雨布里的光线几乎跟煤一样黑,她把电子表解下来,想扔掉,转念一想,异地他乡同样需要手表告诉她此刻身在一天里的哪个位置,于是将表戴到了左手上。以后决不将手表戴在右手上。送表的时候他说,女孩子把表戴到右手上,洋气,然后小声地贴到她耳朵上说,也性感。柴油发动机响了,船像做梦一样晃悠起来,没有人在岸上呼喊她的名字。
  洋气——性感。她仰脸躺到煤堆上,两串眼泪掉下来。她在黑暗里说:
  “屁!”
  他不来她也得走。
  他们是同班同学,同桌,但只在同学看不见的地方好。“好”有个隆重的名字叫“早恋”。他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到处都有他妈妈的眼线。他们从运河的南岸去学校参加高考模拟考试,他着急,她却想和他一起慢慢走,拽着他的胳膊,把他的每一步都拉下三分之一,为此差点误了考试。迟到半小时不得入场,他们迟到了二十八分钟。出了考场他还一头汗,要是让他妈知道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妈就这么重要?”
  “如果你是我妈,你就知道她重不重要了。”
  她说:“好吧,你妈重要。”
  他不来她也得走。再待下去她会疯。跟功课没关系,以她的成绩,念不了好大学念个二流的大学应该没问题。但她受不了了,一看见父母脸上像皱纹一样与日俱增的忧伤,她就自责和愤恨;看见祖母颠着脚幽灵一般进进出出那座倾斜得随时都会坍塌的教堂,她也自责和愤恨。祖母的表情接近于空白,你可以想象一张揉皱了的白纸,祖母的表情就那样,那张脸上唯一的内容就是皱纹。父母脸上的皱纹与祖母的区别在于,前者在追赶,后者在深化。他们长久地沉溺于丧子与失去孙子的悲痛里。起码看上去如此。他们的生活里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静寂的悲哀,即使在饭桌上,即使饭桌中央放着一盘香味扑鼻的红烧肉。从山东顺运河而下来到花街的父亲,景侉子,一生嗜肉,他对红烧肉的热情令人发指,他指着一大碗红烧肉用山东话说:我的人生观。这是天赐死前的事。天赐死后,他的红烧肉胃口更大,到了让人恶心的地步,吃红烧肉像往嘴里掀颤巍巍的大石头,两个嘴角一起往外冒油;但他再也不指着红烧肉说,那是他的人生观了。
  福小做了噩梦:看见弟弟在船上走,像渔夫和水手一样对她做鬼脸;弟弟在水里游,露出鱼一样的脑袋,两只眼长在太阳穴上,咧开嘴对她笑;她看见雾气朦胧的半空里飘下来一张张正在滴血的照片,天赐在照片上从不同的方向用各种怪异和悲苦的表情盯着她看。还没醒来她就开始自责和愤恨,直到哭声和尖叫声响起来,她醒来。遇到所有比她小两岁的男孩,她也自责和愤恨;甚至听见别人叫“弟弟”、小她两岁的男孩叫“姐姐”,她都自责和愤恨。在高三这一年,她觉得积累经年的自责和愤恨终于全方位爆发,以至于无边无际到她无论如何也安慰和说服不了自己。
  福小端着报纸走了神,逐一想过噩梦里的弟弟。手机里响起了敲门声,短信来了。天送最喜欢敲门声,门响说明妈妈回来了,所以他强烈要求福小将手机铃声都设成敲门声。短信是嘭嘭嘭三声,电话是一连串嘭嘭嘭。高天短信:喝多了,今晚不去总控制室了。
  福小回:忙你的。
  高天回:有事给我电话。喝多了,难受。
  福小回:早点睡。
  回完了她以为事儿就完了。敲门声又响。
  高天说:福小,你知道我难受。
  福小就烦了。没见过这么腻腻歪歪的男人,总把自己的那点儿小情绪放大到天上去,福小不再理他。两分钟后他又来短信:福小,我真的煎熬。福小用鼻子笑一下,你可以不煎熬。但毕竟是因为自己,福小还是回了他一条:睡醒了啥事都没了。
  第三副总高天喜欢福小,整个物业公司的人都知道。高天本人也不避讳,晚上没事就往总控制室跑,在那里他可以通过电梯里的探头看见福小,还可以用对讲机和她说话。高天三十六岁,离异,女儿判给了女方,人不错,条件也没得说,平常挺照顾福小。他给福小安排的宿舍是电梯工里最好的,在地下室最靠近出口的一居室,理由是孩子需要新鲜空气;除了上厕所和应付突发事件,电梯工里能在上班时间离岗十分钟的人,只有福小,理由也是孩子,她需要在心里不踏实时回家看看。此人优点一大堆,否则早被更大的领导和员工们在背后指戳死了。但他在天送的问题上就是拿不起放不下,让福小很看不上。他总问,天送真是领养的?头两次福小还认真回答,是,可别跟天送说。问多了她就知道问题来了,他怀疑天送是私生子。到这里她也能理解,因为天送像天赐,跟她当然也比较像。问题是,他倒不是多在乎天送是个小拖油瓶,在乎的是福小跟别的男人生过一个孩子。你想,跟别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他立马觉得这不洁让他受了侮辱。
  莫名其妙。福小想不明白,一把年纪了,男女那点事又不是不懂。你不就是在意我有过男人吗?那就坦白地告诉你,我有过男人,不止一个,十年前开始不是处女。她的确经历了不止一个男朋友。十七岁的秋天,她在船上不时地探出脑袋,希望能看见一个男孩在岸上追着船跑。她想船速不快,腿脚没毛病的都追得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