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竟让舒莞屏额头生汗。
第二天午后老山姆告诉他:河东猞猁胆刘通将军已差人来接公子。舒莞屏颇为惊异。老山姆说:“公子尽管有人拱护,那边还是不放心。”他原以为只来了一两个引路人,哪想到是五位扮成商旅的青壮。他们个个沉默寡言、身手利落,对舒莞屏行过躬身礼,即刻催人上路。一行由骡车和厢轿组成,还有单骑。随行物品不少,主要是应手杀器。行前老山姆在舒莞屏耳边说:“且不可激怒将军,那是个笑面虎,杀人不眨眼。”他拱手谢过。“公子事成归来,第一站还是这里。我设大宴迎候公子,还有那个闯下天祸的小革命党人。”
渡河自然顺利。第一个歇脚地仍是河东客栈。舒莞屏当夜忍不住与憨儿步出,看当年的历险之地。茂竹在风中摇动,掩映的水汊一如昨日:一只小船正在泊靠,一些黑衣人往上搬东西。与过去不同的是,而今没人跟踪。憨儿盯向四周,小声叹气:“这儿不像个干净地方。”
凌晨四点,一支散漫的“商队”出发了。天亮了,阳光给南部山峦勾勒出一道金边。“大人,翻过那座山就到了。”憨儿说。舒莞屏歪头追踪一只掠过的晨鸟,看着它的身影荡在空中。他的目光循山脊北移,辨析时下方位,认为如果没有弄错的话,连绵的山影正在蓬莱南部,而猞猁胆刘通将军驻扎在艾山与昆嵛之间的丘陵。这里距目的地尚有一天一夜的路程,中间要穿越新军和青州旗营的山地、悍匪出没的大小村落。原以为要进入烟台城区,由那里转向东南,虽然绕了一些,却会平顺很多。时下走的当是一条奇险之路,要直接插入那片谷地。
一天苦苦跋涉,两次短暂歇息:一次由山寨游勇接迎,安置他们在悬石窟穴中享用米酒。这些打家劫舍的家伙一直护送他们下山,走了二十余里。接下去的一条碎石小道又陡又窄,时有翻车的危险。憨儿一边守护大人,一边察看路边。车轮腾跳,三个武士骂着粗话,车夫充耳不闻。月亮升起,四周山石树木变得清晰。这是山岭的一个垭口,车子驶向下坡。
下面的行程一直循着干涸的谷地,走过一些零散的石屋。憨儿探向车外,看了一会儿说:“大人,我看到骑马的兵士了。”车子几次慢得几乎要停下来,然后再次急速向前。河谷拐弯处,月亮清辉映衬黑魆魆的山廓。随着接近山麓,出现了一片密集的石屋,一直绵延到山的南坡。更多骑兵出现,靠近车队,打一声口哨散去。车子驶向深巷,咯噔噔颠着。几个兵士举着火把跑来,弯腰看看,又飞快跑开。
车子停在一个青苍的院落。一路随行的冷脸男子向舒莞屏拱手:“大人一路辛苦,我们到了。”他和憨儿下车,两个男子过来搀扶。“啊呀大人,在下一直苦等。”一个穿了军服的络腮胡子快步上前。一旁有人说:“这是将军副官,前来迎接大人。”舒莞屏与之寒暄,看院落四周。“这就是大营驻地了。”副官笑脸应答。原来这是周边最大的镇子,一年前主营迁移过来。副官前边引路。手持器械的兵士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大人实在辛苦,好生安歇,将军天明即来拜见。”副官说着,在一个四合院的石阶下停住。舒莞屏揖别:“请禀报将军,如蒙允可,我明天上午九时拜见将军。”
四
舒莞屏浑身酸疼,比太阳醒来还早。他唤起憨儿,发现对方蒙眬的双眼满是血丝。三个武士还在酣睡。院落远近没有喧声。副官在门外等候,陪他们早餐:“这里不比府上,还请大人将就些。”舒莞屏进入一间古香古色的小屋,硬木桌椅,八仙桌上摆放了十多样小菜、粥食和糕点。舒莞屏问起东部战事,副官坦言:“本是休养生息厉兵秣马之时,想不到突生变数。幸亏将军神勇,这才免除一场大灾。”副官击打掌心,痛心不已。
那位革命党人时下情形令舒莞屏牵心。他担心刑责太甚,丧失良机。耳畔再次响过冷霖渡的话,还有小棉玉的深嘱。说到革命党人,副官说幸亏府上牒令及时,不然行刑的日子早就过了。“真要凌迟?”憨儿忍不住问。副官拍一下桌子:“有甚犹疑?断然不饶!天王老子都搭不上手,除非万玉大公亲口赦免。”说到大公的名字,副官双手拱拳向上晃动一下。舒莞屏想的是那人被残忍缝合的嘴巴,垂下眼睛。副官像是猜中了对方心思,说:“放心吧大人,麻线拆掉几天了,嘴巴肿胀,不过总能说话的。这张铁嘴还流着血呢,利牙钢齿还不饶人!妈的!”
上午九时拜见猞猁胆刘通将军。在一溜五间瓦舍厅堂中,太师椅上端坐一位黑色隐纹锦衣的中年男子,一手把玩玉球,一手抚按盖碗,目不旁视。他轻呼一声“舒大人”,拱手,身体并未离开座椅。舒莞屏施礼,说一句“拜见将军”,一眼看到这张虚浮浑圆的脸上,左眉有一处刀痕。将军说了几句套话,并无温缓之色。待客人落座,他做个手势,副官退下。
“总教习大人亲临鄙处,凡事也就省心。依大营规矩,乱世必得重典。大人知悉内情,此人受革命党上方指使,为南方总首特使门人,正可严惩警示,让他们在半岛早日收手为好。”将军左手的石球拍在桌上。舒莞屏点头:“症结即在于此。大公与国师牵念甚远,不免多有顾忌。诸事相互纠扯,难逞一时之快。总首特使曾经远行西渡,与大公会谈。在下也曾与特使小晤,而后又经国师引见过‘铁嘴’。大公有言,‘得一城易,得一人难’,如能使其回心转意,也算万全久长之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