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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6日
母亲的炒米
○ 朱明荣
  我老家门前有一口池塘,一到夏天,水面便开满了荷花,密密匝匝的,红的花、白的花,衬着碧绿的荷叶,格外好看。
  池塘的码头由青石板铺成,一共十二级台阶,一直延伸到水里。石板上长了一层青苔,滑溜溜的。小时候,我和哥哥总坐在码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扑腾,双手撑着石板,身子往后仰,悠悠闲闲看天上的云朵慢慢飘走。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屁股一滑,整个人掉进了水里。水一下子灌进我的嘴和鼻子,我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身子一个劲往下沉。我拼命挣扎,双手在水里乱抓,哥哥伸手拉我,反倒被我一把拽进了水里。我俩在水里不停扑腾,大声呼救。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景,鞋都没脱就飞奔过来,一头扎进了池塘。母亲素来瘦弱,平日里走路,我都总担心她会被大风刮跑。可那天不知道她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手拽着一个,硬生生把我们俩都拖上了岸。她自己也呛了不少水,趴在岸边干呕了好半天,脸色煞白,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许我们去池塘玩水了。
  可我们哪里忍得住,偷偷跟着小伙伴去水渠里学游泳。水渠不深,水刚没过腰,我们几个都光着屁股下水,把衣服挂在岸边的树上,这样衣服不湿,父母就发现不了我们偷偷玩水了。一群孩子在水渠里学狗刨、扎猛子、打水仗,欢笑声传出去老远,惊得四周的水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那天回家,我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等。刚走到她跟前,她就问我:“是不是下水了?”我眼神躲闪,连连说没有。她没说话,伸出手,用指甲在我小腿肚子上轻轻一画,皮肤上立刻显出一道白印子。后来我才知道,皮肤在水里泡过再晾干,就能画出这样的印子,若是出的汗,就画不出来。
  母亲从门后摸出一根小柳条,我转身就跑,她在后面追。我拼命跑出去老远,回头看时,她站在路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那根柳条。
  那天夜里我发起热来,咳个不停,一声接着一声。到了下半夜,咳得更厉害了,我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咳得浑身发颤。迷迷糊糊间,我听见灶房传来动静——灶房和我的房间只隔了一层木板,灶膛里的火光透过板缝,一闪一闪晃在墙上。我听见锅铲碰到铁锅的脆响,又听见水瓢从水缸里舀水,“哗啦”一声倒进锅里,接着是鸡蛋磕在碗沿的轻响,再就是筷子搅打鸡蛋的沙沙声。
  没过多久,母亲端着一只大碗走进来,碗里冒着腾腾热气。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碗里泡着炒米,泡得白白胖胖浮在汤面上,里面卧着两只荷包蛋,一股焦香混着油香一下子钻进鼻孔。
  炒米是用新碾的米筛出来的碎米炒制的,炒好攒在青花陶罐里,平日里我们都舍不得吃。炒米其实是个技术活,一点都不简单:灶膛架好稻草,火烧起来后再把碎米倒进锅里,火不能太大,大了容易炒焦;得拿着锅铲不停翻搅,碎米在锅里沙沙作响,就像小雨打在屋顶上。慢慢地,米粒渐渐膨胀,表皮裂开细细的纹路,母亲就捏一粒放进嘴里嚼一嚼,尝好火候,就把火撤掉,把炒米晾凉,再装进瓦罐盖紧。什么时候想吃,抓一把出来,可以干嚼,也可以用开水冲泡,放点儿白糖或是糖精,味道更好。在我的记忆里,上次舅舅来家里,母亲才舍得给我们每人加两只荷包蛋。
  母亲把碗放在床沿,坐下来把我抱在怀里,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对着吹了吹,才喂到我嘴边。汤不烫,温温热热的,带着炒米特有的焦香。泡软的炒米入口即化,不用嚼就能咽下去,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浑身上下出了一层薄汗。
  她一勺一勺喂,我一口一口吃,一碗吃完,咳嗽已经轻多了。她摸了摸我的额头,给我掖好被角,才收拾了碗端去灶房。
  我很快就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太阳晒到屁股,烧退了,也不咳嗽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再也没吃过那样的炒米,母亲也已经去世五六年了。我特别想再吃一次母亲做的炒米,于是去超市买成品,找路边炸爆米花的帮我炸,还让老家的亲戚寄来手工炒的,可泡出来总觉得不对味,不是记忆里那个味道。
  去年我回老家,虽然老家的房子已经重建了三回,可那只当年装炒米的青花陶罐还在。罐口缺了一块,罐子里面空空的,落了一层灰。我把罐子洗干净,放在院子里晒干,打算照着母亲当年的法子,亲手炒一回炒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