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6日
那天下雨了
○ 杨珮
  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冷意漫过玻璃,静静氤氲在房间里。我坐在父亲车的后座,抬眼望见后视镜里他的脸,和我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只是比从前清瘦了些,也黑了些。
  恍惚间我才惊觉,我已经很久没坐过父亲的车了。到家了,我哇的一声蹦下车,一头扎进雨里,雨声里混着我的笑声。父亲慢慢走过来,看着我闹,笑着,又无奈地叹口气。进屋之后我累得倒在床上一动不想动,连日奔波早把精力耗得干干净净,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说:“爸,我帮你吧。”他却一口回绝,半点儿都不让我沾手,转身就进了厨房。不过一个钟头,一盘盘香气扑鼻的菜就接连端上了桌,一小时的光景就这么在厨房的烟火气里悄悄溜走了。
  我看着满桌的菜,一边拿出手机拍照,一边说:“看着就太香了。”他说:“快吃,吃起来更香。”我笑了笑,心里暗道那是自然——父亲做的菜,从来都是最好吃的。记忆里,童年大半的鲜香滋味,都是父亲亲手做给我们的。还记得小学的时候,我刚放学跑回院子,就闻见满院的香气,凑过去一看,父亲正在做拔丝红薯,刚出锅的红薯盛在盘里,我和弟弟趁他不注意偷偷把盘子端走,等他发现的时候,我俩都快吃完了,才想起糖汁还没浇。我们捧着空盘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那时候只觉得好玩,长大以后才慢慢懂了:能把寻常日子的一顿饭做得有滋有味的人,心里一定是开阔豁达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除了做菜,我更欣赏他身上那种安静的力量,准确来说,那是一种生命的风度。
  父亲其实很爱看书,家里书架上堆着不少他买回来的书,可我很少看见他翻。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总忍不住买下许多书,就只是静静地摆在架上。他也爱听歌,每次坐他的车,他都会放点音乐,好像能冲淡一身疲惫,对生活的向往也跟着歌词里的草原、大漠慢慢铺展开来。
  “生活从来不会给你想要的标准答案,平平淡淡也很好啊。”他知道我性子急躁,总这样宽慰我。“但只要有勇气面对就够了,路都在你脚下,大胆迈开步走就是。”每次想起这些暖人的话,我都会悄悄把它们记在心里,视若珍宝,也常常庆幸自己能有这样一位睿智的父亲。
  他从不束缚我,也不对我提什么要求,只希望我能做我自己。从大学开始,我就经常写东西,直到今天,这份兴致也从来没消减半分。记得有一次我写的文章拿了二等奖,奖品是一本书。我打电话兴高采烈地跟父亲说,说着我朦朦胧胧的文字梦,说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做一名编辑。他只是笑着,只叮嘱我要早点睡——因为我总习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东西,那段时间睡眠一直不好。现在我长大了,早已放下了当年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哪怕是现在,父亲看到我写的文章,也总会抽时间和我交流,哪里写得不妥,哪个用词欠考虑,哪处表达太突兀,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这个词用得好像不太合适,你可以再多琢磨琢磨。”我总忍不住嘟囔:“我实在不知道该换什么词了,纠结了好久最后就随便选了一个。”只要知道我是认真思考过的,在他那里就足够了。
  时空交错之间,我仿佛又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趴在桌子上不停地改作文,改完飞快地跑下楼去找父亲,而父亲总耐心地给我提这样那样的建议:“要按照顺序写”“词语可以用得再鲜活一点”……改完之后,文章确实变好了不少。当年的画面和此刻的场景重叠在一起,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我不禁感慨,他对文字的敏锐感觉从来没变,他还是那个爱看书、心有坚守的少年。
  结婚前一晚,父亲给我发了一篇文章,我看完之后,始终忘不掉里面那句话:“别爱得太满,别睡得太晚。”看完我陷入了沉思,我们面对爱情的时候,都曾奢望它永远像盛夏一样炽热,我对爱情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期许,可再炽热的盛夏,终究会回归一饭一蔬的平淡日常。所以婚礼那天我也没有泪流满面,父亲那句叮嘱早就帮我放下了所有不安。爱若是真的,便永远都在,不必过分计较。
  父亲这份克制深沉的爱意,我早已了然于胸;而能成为他的骄傲,便是我一直以来不懈努力的方向。大学录取的通知发到他手机上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整整一夜未合眼。其实我也想问,那些漫长等待的时光里,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得知我面试讲课结束的那个清晨,他坐在路口的台阶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担心。我拍着胸脯跑到他面前,笑着说:“放心,肯定没问题。”
  再看向窗外,静静流淌的雨已经停了。我忽然想起从前在后视镜里瞥见的那张脸,黑了些,也瘦了些。他始终守在原地,沉默如山,也如山一般温厚,静静伫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