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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4日
歌乐山下的树
○ 丛声
  歌乐山如丘陵般绿树萦绕,并不高,外观与山城的山脉相比,并无险峻之景。这座看似平凡、被绿色覆盖的山,却因一段历史而显得无比沉重。曾见证沧桑岁月的小叶榕树,以抱团的力量坚守在这里。
  初夏的歌乐山,金灿灿的阳光,微热的风中夹杂着小叶榕生长的草腥味。满怀崇敬之情的人们踏上这方热土,如虹吸般汇流到这个绿荫似海的山坳。
  这里三面环山,树木翠绿,风穿林叶,似有低沉的呜咽。行至山腰,一座青灰砖墙、黛色瓦檐的小楼静静伫立,门楣上“香山别墅”的题字依稀可见,雅致的名字难掩岁月的沧桑——这里便是民国时期的白公馆。庭院一侧立着“小萝卜头”宋振中的塑像,他瘦小、头大,手持铅笔,眼神清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院内苍老的树木,曾见证他机敏聪慧的童年,那段在囚笼中短暂而苦难的时光。正是这位从小就被革命火种点燃的幼童,竟用稚嫩的手,从敌人眼皮底下为难友们传递了许多革命情报。在重庆解放前夕的深夜,他未能幸免于难,成为新中国年纪最小的一位烈士。不远处,许建业烈士的雕像巍然挺立,目光坚定如炬,仿佛仍在凝望远方的光明,基座前摆放的白菊花,诉说着后人无尽的缅怀和哀思。
  走进主楼,还原的十余间狭小的牢房显得阴暗潮湿。木板上是一层破旧的草席,锈迹斑斑的铁镣、单薄的囚服静静陈列,无声诉说着那段被禁锢的岁月。左侧的半地下室是地牢,仅容一人蜷缩,曾是关押“重犯”的绝境。走进屋后的刑讯洞,幽深的石洞里,老虎凳、手铐、烙铁、铁炉凝固着历史的创痕,更映衬出先烈们的坚贞。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烈士们以信仰为灯,以傲骨为墙,任凭酷刑加身、威逼利诱,不曾低头,顽强抵抗着刽子手。
  夏风微凉,参观者脸上满是凝重的表情,默默地凝望,默默地致敬。
  从渣滓洞刑讯室窗口向里望去,还原的场景令人心情沉痛:暗红痕迹的老虎凳、插满竹签的木墩、锈迹斑斑的脚镣;仿佛还能感知先烈们不屈的意志。一束阳光从树梢间射落在斑驳的墙上,墙上暗淡的字迹写着:“青春一去不复还,人生谁不惜少年?为了革命求解放,愿把牢底坐穿!”,显示出无畏的勇气。置身其间,历史的沉重感扑面而来,这里曾是人间地狱,却也是信仰的熔炉。
  当阳光与鲜花以亘古未有的灿烂辉耀华夏曾经苦难深重的广袤土地,并为在血与火中圆了梦想的中国人民献上时代的英雄礼赞时,大半个中国的城市与乡村沉浸在地火迸发般炽热的狂欢之中,然而重庆仍充斥着沉闷压抑的恐怖气息。天安门隆隆的礼炮穿云破雾,带着公正与和平的福音传到千里之外的这里,使得穷途末路的反动派对渣滓洞、白公馆的革命志士实施了丧心病狂的屠杀。先烈们用生命捍卫了信仰,用热血浸染了这片沃土。歌乐山下的一棵棵小叶榕,透过阴冷的薄雾和隐隐的火光,在惊恐中紧紧扭在一起,向反动派展示着不屈。
  走过一间间曾经的牢房,满眼是烈士奋笔疾书讨伐的檄文,以及与反动者舌战的场景。他们是那样勇敢、那样大义凛然……讲解员的催促声,把我的思绪从当年那个惨烈的日子拉到眼前。泪水打湿了眼眶,脚步如此沉重。目之所及,似乎都是烈士们凝视的眼神,每踩一步,就像踏在烈士的身骨上。我踮起脚、弓起身,恨不得变成鸟雀飞离。这片承载着烈士热血的土地,是我等顶礼膜拜之圣地。
  走出渣滓洞,回望歌乐山,漫山苍翠如涛,风过林梢,似是先烈们的低语和呢喃。
  我仔细寻觅,看见了歌乐山下遮天蔽日的一棵棵小叶榕,它们是那样地向上向阳而生。
  一棵棵小叶榕,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它们与风雨抗争,在严寒中积蓄力量。它们目睹了77年前那个至暗时刻,见证了革命者对信仰的坚守和抗争的锐气。
  站在一棵棵小叶榕下,久久凝望它们盘根错节的根系,以及缠绕有力的树干,它们抱团而生抵御风雨摧残。再看那小叶榕的叶片,小巧、平滑、圆润、深绿发亮,像被山城的雾水反复浸润、打磨过,泛出一层温润的釉光。我想,如果不是死死抓住大地的根须给它们传递能量,它们能如此光鲜耀眼吗?它们能深绿如墨、向阳而生吗?
  忽然间,我懂得了,小叶榕根部扎入大地,树干紧密缠绕亲密无间,向天而伸,不正是革命者坚贞不屈、向往光明的象征吗?那郁郁葱葱的绿海,不正是今天美好生活的生动写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