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手倏然收回。“公子累了,歇息一会儿。公子的手好极了,我也好多了。你且坐在床边,我们都歇一下吧。”舒莞屏坐了。他嗅到了浓浓的体息:茉莉的淡香消失了,而是很重的紫苏或大丽花的气味。这气息将整个空间弥漫了。大公双眼微眯,显然刚刚缓释的疼痛还不足以解除窒息般的憋闷,她不得不再次将束缚的衣衫敞开一点。她的手抚在左胸一寸余长的疤痕上。当舒莞屏的目光再次移开,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抚着他的脑廓:“公子,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啊!”
这只纤手的力量大到难以抵御。他的前额不知怎么触到了温热而柔软的高岭。这一瞬间,他发现了复杂的气息之源:乳部和腋下,还有小腹,正源源不断地蒸腾。它们扩散和汇集,笼罩以至让人无法呼吸。他奋力昂头,像溺水者那样大口吸气。他害怕、恐惧,一遍遍揩拭脸上的汗水。就在此刻,大公伸长那力挽烈马之缰的双臂,一下扣紧了他的颈部。
这手抓紧马鬃,揪扯,用力,让一匹马不再狂尥。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呼道:
“大公,让我像仰望圣女贞德那样爱您、敬您;还有惧怕;深爱和惧怕;永远地跟随!”
勒紧的手臂突然松弛了。她在仰视,睫毛间渗出泪水:“你爱的是圣女贞德,那个画中女人!”
大公歪到一边。舒莞屏不敢凝视。她的眼睛缓缓移来,问:“我一直在等那个人,等吴院公。告诉我,这个男人会来吗?”“院公不会来了。”“是啊,吴院公自己知道,所以他就把你送给了我!公子啊,你既然代他而来,又为何近前止步?这世上,真有什么不伦之恋,真有那么多惧怕?来吧孩子,你要像吴院公,哪怕是剩下了一条腿,也要做天下最好的骑手!公子,你该像他一样啊!”
大公低呼,拧动。他觉得她扣紧战马的双腿伸出了马刺,正在频频戳击,让他愤怒和疼痛。千钧一发之时,他发出了凄长的一喊,奋力一挣,一只脚踢到了她的两腿中间。大公“哎呦”一声,双手捂在那儿,疼得坐起,射来的目光冷峻而陌生。
舒莞屏害怕自己的目光玷污圣洁的大公。他忍住从未有过的伤痛和悲凉、空虚和绝望。他用铮铮誓言代替了自谴,尽管一时不能发声。他看着大公因疼痛而不得不将双手拢在下体,双眉紧蹙。“大公原谅吧!我全部生疏,且一无所知!还有,我毕竟练过武功!”
大公咬住牙关,等待阵痛过去。她的手再次抚向他的肩头,将他轻轻拢在胸前。他发现,这时无法抵御的呛人气息已经散去。“大公,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了。”他的鼻子有些塞。他从她松松的手中脱离。
“公子,你今夜不能留下吗?你想好了吗?”
舒莞屏点头。“尊敬的大公,我会做您最好的兵士,听从您,跟随您!”
大公缓慢地整好衣衫,把揉皱的床巾抻理平整。她做得十分仔细。她背向他时,他看到了纤细的腰身、下体宛若苞朵的弧形曲线。“吴院公深爱的人,他一点都没有错。他失去了她,因为没有时间了。真可惜。”他在心里说。
迈出卧室,穿过短廊,进入书房。好亮的烛光。宽大的屋子一片沉寂。
他走得很慢,从一端到另一端。他站在门前回视,像要记住今夜,记住这里每一件物品的位置。就在这一刻,突然窗外传来了“哗哗”大声:铺天盖地的呼号,一场期待已久的倾泻开始了。啊,真正的豪雨,在黎明前发生了。
六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未曾停歇。这场大雨与前一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世界被大水浇泼后的那种清新凉爽,与恐惧的奔泻、各种野物的呼号一起到来。与上次的水道满溢、河流冲决相比,这一次更甚。海猪和大型动物不知从上游还是下游而来,它们的巨大蹄印把人们吓住了,不是牛和马,不是熊和豹,而是奇形怪状,连猎人都辨识不得。那些深夜遭到屠杀的更小的动物,殷红的血迹涂在河岸和草地,在水中拉成长长的朱砂线。地上有残破的大鸟翅膀和动物毛皮,有一堆堆淤泥和折断的大树枝丫。“这是刀光之灾的先兆啊!”辅成院的老者用一种草茎摆在案上,日夜推算,对五位“通嘴子”瞪着大眼。他们知道老人正在演“易”,推算一至十年的凶吉大事。
“大劫四十场,好比洪荒初现,血肉沃出的天地。卦辞和爻辞占筮都在。天哪,我这双手想不抖都不行,我得赶在一个合适的日子圆寂,行前把这些说与后生。前些天北部海战、更早些‘五微子’出事,我都推演过的。”老者对几位“通嘴子”说了一番,回自己窄小的居室打坐去了。三位“通嘴子”看望总教习,说了老者预言。他们发现舒莞屏面色不佳、目光呆滞,以为是被卦象和推演吓住了。舒莞屏摇头:“我在大雨之夜着凉了。”
他问到提调,三位答:提调大人正准备即将到来的庆典。“什么庆典?”“大人不知?是炮战胜利,浪荡岛勇士归来。庆典要在训场举行,大公和冷大人都要来的。”舒莞屏觉得好生怪异:压根就没有什么炮战,不过是隔空打了几日而已,并无伤亡。他说出这个疑惑,一位年轻人马上说:“府上大人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正是大胜!因为府上大人和将军们运筹帷幄,加固炮台和岛上防务,强敌毫无可乘之机,也就落荒而逃,这不是空前大捷吗?”舒莞屏无言以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