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两个谈酒的老同志为中心,外面站了一圈,都不吭声,听他们接着谈文学。鲁局长看到了《群芳谱》的手稿,第一页没翻完就开始说好。花街真是藏龙卧虎啊,年轻的有初平阳这样的才子,老同志里,竟然也出了位大作家,到底是底蕴丰厚的宝地。这《群芳谱》里有咱们的翠宝宝吗?
“我只写有的人,没有的人我不写。”易培卿说,“我不能给历史造假。”
鲁局长说:“我很佩服老哥实事求是的精神。不过话又说回来,翠宝宝可能无法证实,但也无法证伪吧?历史是人民创造的,民间传说中的翠宝宝活灵活现,那就说明不会是空穴来风。在这一点上,我是充分尊重和相信人民的。”
“我不是人民?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尊重我作为人民不愿搬家的权利?”
“今天我来,就是跟老哥交交心,谈谈这个问题。”鲁局长说,对下属们挥挥手,“你们不必陪着我们老哥俩聊,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大家散了。齐苏红对初平阳说,她先陪房主任和顾科长他们看看纪念馆的进度,一会儿过来说话。初平阳送他们出门楼,他妈拉住他衣角,这女的真是你朋友?当然,吕冬老婆。吕冬你忘了?我朋友和同事,很多年前就认识的。初医生老婆想起来了,哦,和舒袖一个院子里的。既然是朋友,那还是说一声好。“一会儿她过来,问问她是不是最近不舒服,”初医生老婆说,“气色不对。”
初平阳没看出齐苏红哪地方气色出了问题。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这样,永远一副女强人的架势,精力无比充沛,工作狂,能把生活中的每一根草都摆放到它应该在的地方。当年很多师大的男同事都羡慕吕冬,人家找老婆只能找一个,你找了仨,一个老婆,外加一个妈和一个生活秘书,吕冬你真是赚大发了。那时候,齐苏红比现在年轻和瘦一点,但现在显然更干练,眉眼间的风光那么一流转,你就知道她对这世界了然于胸。下巴上的那颗痣没变,还在伟人那颗肉瘤相反的位置上,这也是朋友们说她有经纬之才的原因之一,有领袖相。据说她祖辈世居湖南,到祖父一辈因为战乱,背井离乡走水路来到淮海,从此扎下根来。初平阳越发觉得齐苏红非同寻常。
心还在继续交。从门楼底下看过去,易培卿和鲁局长都心平气和,偶尔还有笑声。鲁局长给易培卿点烟,两个脑袋往一块凑,如同一对失散多年的好兄弟。初平阳坐在石墩子上,听两个母亲相互夸对方的孩子。
花街的这条青石板路走了几百年,石头被磨得油亮,他想象无数透明的脚印叠加在这条路上,究竟有多少双脚、多少双鞋呢。在脚步踩不到的边边角角,苔藓在生长。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在这声音里,飘浮着五月初的槐花的甜香味。出门的多年里,他也有乡愁,也常想起花街的人和事,但转个身也就过去了;只有在文字、图像中看见运河、青苔和石板路的时候,一个结结实实的花街才会占据整个大脑,有时候像一根闷棍把自己打晕,这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和花街的确是有扯不断的关系的。他低下头,在石头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母亲们第一千零一次重复他们对孩子的夸赞。在他的印象里,随便两个母亲在一起,最重要的话题就是说孩子,表扬和相互表扬。易长安的母亲说,看平阳多文静,我要有个闺女,死活也得让平阳娶了;要被别人招了女婿,那我得多心疼啊。初平阳在心里笑,没见过这么别致地夸人的。
齐苏红他们看过了纪念馆,又绕着斜教堂转了几圈,四个人走过来。初平阳给齐苏红介绍,这是我妈。齐苏红上前搀住初医生老婆的左胳膊,说阿姨好,来花街很多次了,每次来都想去看您和初叔叔,又怕冒昧,就拖了下来,真是该死。初医生老婆拍着齐苏红的手说,这样见着了也挺好。她对初平阳使了个眼色。初平阳说:
“苏红,工作很忙吧?我妈刚刚还说,你得注意休息,别太累着。”
“阿姨您看出来了?”齐苏红又把初医生老婆的胳膊抱了抱,“最近我是有点儿不舒服呢。”
“说说。”
“阿姨,我总做噩梦。三天两头做,梦也大同小异。老梦见从右手手心开始,”她抽回胳膊,把右手手掌心摊开,左手比画着,“出现一条黑线,然后往胳膊和身上绕,就这么绕,一直绕回到左手手心为止。开始我觉得那只是一条黑线,后来我在梦里仔细看,那黑线竟是由从皮肤里渗出来的黑芝麻一样大小的东西排列成的。看着都瘆得慌。我婆婆说,可能是体内的寒气淤积所致,也不知道真假。正打算方便的时候请初叔叔给号个脉,诊断一下呢。”
初医生老婆把她拉到一边,说:“到海棠树底下,我给你试试。”她们俩斜穿过院子到了东南角。初平阳看见母亲的手掌平摊在齐苏红的后背上(其实没有碰到她的身体,中间隔了两到三厘米),沿顺时针方向一点点转圈,圈子越转越大,直到把整个后背都覆盖一遍,然后她从齐苏红的两个大臂往小臂和手上渐次驱赶。前后大概八分钟。初平阳听见母亲在叫自己。他走过去。母亲先拿起齐苏红的左手,让她五指张开。母亲说:“打火机。”
初平阳递上去。
此刻母亲一脸的汗。她把左手压在齐苏红左手的上方,右手对着齐苏红的大拇指摁动打火机。初平阳当时就呆了,齐苏红的大拇指里冲出一道幽蓝的火苗,五秒钟左右火势减弱,直到消失。接着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每一根指尖都喷出一道蓝火苗。然后是右手,相同的程序和做法。齐苏红显然也吓呆了,她只在武侠小说里读到过,大理国的国王高僧修炼出一种武功叫一阳指,就是这样从指尖里发出剑气一般的功力来;她还读过高手解酒解毒,通过丰厚的内力将酒或者毒从指尖里逼出来;除此之外,她就只知道指甲能从那地方往外生长、手指头破了或者被削掉了指尖会喷出血了。现在她亲眼看见自己的指尖喷出蓝色的小火苗,像氧气焊,相当诡异。
(未完待续)